识地敲了两下。
这个动作很轻,几乎听不见声音,但玛丽-路易丝看在眼里,知道他不是在敷衍,而是在真正地思考。
沉默持续了大约七八秒钟。
咖啡馆里有人在低声交谈,背景音乐是萨克斯吹奏的老歌,隐约从音响里飘出来,衬得这段安静越发显得沉。
“看法?”杨开终于开了口,声音不高,但很沉稳。
“看法倒是有一个,不过未必是您想听的那种。”
玛丽-路易丝没有催他,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继续。
杨开斟酌了一下用词,缓缓说道:“这场谈判,表面上看是两方在谈,但实际上至少有三方在博弈。
英方手里最大的筹码不是军事,也不是法律条文,而是不确定性。
他们需要让所有人觉得,如果没有他们居中斡旋,江岛就会乱。这种恐惧本身就是筹码。”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观察玛丽-路易丝的反应,见她面色如常,便接着说下去。
“而内地这边,态度其实很明确,底线也摆在那里,不会因为英方的策略就后退。
但明确归明确,节奏上是有讲究的。
您注意到没有,前几轮谈判的公开措辞,一次比一次温和,但私下释放的信号却一次比一次硬。
这说明什么?说明内地方并不急于摊牌,他们在等。”
“等什么?”玛丽-路易丝问。
“等英方自己把底牌打完。”杨开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
“英方的困境在于,他们能用的手段就那么几种,经济施压、舆论引导、制造恐慌情绪,翻来覆去就是这些。
每用一次,效果就衰减一分。等到这些牌都打光了,真正的谈判才算开始。”
玛丽-路易丝眉头微微蹙了一下,放下了咖啡杯。
“可是杨先生,”她提出了自己的疑虑。
“您说的这个等,前提是局势不会失控。
但现实是,江岛那边已经在出现资金外流的迹象了。
我手上有几组数据,七月份的楼宇成交量比去年同期跌了将近两成,有些大户已经在往海外转移资产。
如果这个趋势持续下去,不用等到英方打完牌,江岛自己的底气就先泄了。
内地方面不会没有考虑到这一点吧?”
杨开点了点头,像是早就预料到她会提到这个。
“当然考虑到了。”他说。
“但您要注意一个细节——资金外流是有的,但外资流入也没有停。
特别是东南亚那边的华商资本,最近反而有加速进入的迹象。
这说明什么?说明市场并不是铁板一块地看衰,有人在走,也有人在进。
内地要做的,不是堵住出走的口子,而是让进来的水比出去的多。”
玛丽-路易丝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这番话,但紧接着又追了一句:“那如果英方在谈判期间单独做一些动作呢?
比如在金融市场上制造波动,或者通过媒体放一些消息来加剧恐慌?这种事情他们不是没做过。”
“做过,而且以后还会做。”杨开的回答很直接,没有丝毫回避。
“但问题是,1983年不是1973年,更不是1967年。
江岛老百姓的信息来源不像以前那么单一了,英方操控舆论的成本在上升。再说了……”
他微微倾身向前,压低了半分声音。
“真正决定江岛前途的,从来不是谈判桌上的修辞,而是内地自身的发展势头。
如果内地经济持续往上走,江岛的信心自然就稳得住;
反过来,就算谈判签出一个花团锦簇的协议,内地要是拉胯,那也白搭。
所以我个人的判断是,看谈判,不如看深圳,看广东,看整个沿海开放的局面。那些东西才是真正的底气所在。”
玛丽-路易丝没有说话,手指轻轻叩了两下桌面,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杨开的这番分析并不算惊世骇俗,但难得的是他没有停留在表面,而是把逻辑链条一直推到了最底层。
这让她不得不重新评估眼前这个人的分量。
“不过,”她最后还是补了一个疑虑,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保留。
“杨先生说的这一切,都建立在一个假设之上——就是各方都能保持理性。
但历史告诉我们,理性并不是常态。
万一有人在某个节点上做了非理性的选择呢?”
杨开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一下,很淡。
“那就不是谈不谈的问题了,玛丽-路易丝女士。那就得看谁的拳头更硬、耐力更长了。”
“那以杨先生来看,”她直视着杨开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