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生可畏啊。”他常说,“这桃峪村,要变天了。”
春去夏来,暑气渐浓。小山丘被劈去了半边,地基也垫得平平整整。接着是砌墙,土坯是自己打的,脱坯的时候,父母光着脚,在泥地里踩,踩得浑身是汗。北屋三间,东屋两间,墙越砌越高,像三座小山,立在河滩边上。
到了秋天,地里的玉米熟了,金灿灿的一片。新房,也终于盖成了。三间北屋,青砖灰瓦,窗明几净;两间东屋,砌着灶台,通着烟囱,是现成的厨房。四面没有院墙,只有一圈矮矮的篱笆,围着院子。站在院子里,能看见远处的钓鱼台,能听见河水哗哗的声响,离得不远,二百米开外,就是那眼山泉,泉水清冽甘甜,舀起来就能喝。
搬家那天,是个秋高气爽的日子。村里的人都来帮忙,高家四爷爷拄着拐杖,也来了。他看着崭新的瓦房,摸着墙上的青砖,眼眶红红的。“好啊,好啊。”他说,“往后的日子,就像这新房一样,亮堂了。”
1978年秋天我一家,搬进了新房。晚上,母亲做了一锅白面馍,蒸得暄腾腾的,还炒了一盘鸡蛋。三个孩子吃得狼吞虎咽,我捧着馍,吃得满脸都是面渣,还嘟囔着:“妈妈,这馍真好吃。”父亲看着孩子们,看着媳妇,又看着窗外的月光,月光洒在院子里,洒在光秃秃的小山丘上,洒在那条没有桥的河上。他端起一碗米酒,喝了一口,酒入喉咙,火辣辣的,却又暖乎乎的。
夜里,父母坐在院子里,听着山泉的声音,听着风吹过庄稼地的声音。母亲靠在他肩上,轻声说:“他爹,你说,往后的日子,真的会越来越好吗?”父亲看着天上的星星,星星很亮,像撒了一地的碎钻。他想起了山外传来的那些消息,想起了支书说的“政策要变了”,想起了村里人的笑脸。他握紧了媳妇的手,声音不大,却很坚定:“会的。肯定会的。”
风又吹了过来,这一次,风里没有了干土味,却带着一股子庄稼的清香,带着山泉的甘甜,带着一种,叫做希望的味道。桃峪村的夜,很静,静得能听见庄稼拔节的声音,能听见,变革的脚步,正在一步步走近。那光秃秃的小山丘上,已经有野草,悄悄地,探出了头。而那三间崭新的瓦房,像一艘船,载着一家人的希望,在时代的浪潮里,稳稳地,锚定了航向。河上的风,还在吹,吹过钓鱼台,吹过桃峪村,吹过这片即将醒来的土地,吹向,一个崭新的,充满了无限可能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