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医院来电话,说父亲醒了。
李明远把小电驴拧到最高时速,风把眼泪吹成一条向后飘的线。监护室门口,护士只让进五分钟。
父亲躺在白色病床上,脸色比枕头还白,鼻子插着氧气管,手臂上贴着紫色留置针。
看见儿子,他嘴角动了动,发出一点沙哑的气音:“店……”
李明远半蹲下去,握住那只布满老茧的手:“店在,汤也在。”
父亲眨了下眼,眼睑像两扇生锈的卷帘门,沉重却坚定。
“别……别关……火。”
“放心,我守着。”
父亲又眨了下眼,这次慢了半拍,像把一生的嘱托都折进这0.5秒的频率里。
五分钟到,护士催促。
李明远退到门口,回头,看见父亲右手食指微微抬起,在床单上划了个歪歪扭扭的圆。
他愣了半秒,忽然明白——
那是“套四宝”的象形:鸭、鸡、鸽、鹌鹑,一层套一层,圆中有圆。
他用力点头,喉咙里滚出一个“嗯”,像把整个世界都压进这个单音节。
傍晚6点,明远楼重新开门。
门口贴了一张A4纸:
“今日主厨:李明远(学徒版),味道不周,多多包涵。”
他本想做套四宝,发现时间不够,改成“单宝”——卤鸭。
老汤不够,他就用高压锅先压,再进老汤回锅,味道七成相似。
炸八块改成“炸四块”,个头减半,价格降两块。
牡丹燕菜最费工夫,他干脆做成迷你版,用萝卜雕出大拇指盖大小的牡丹,放在小味碟里,卖九块九。
没想到,朋友圈的那张歇业通知竟带来第一波客流——老邻居、老同学、甚至隔壁火锅店老板都来了。
“支持一下,尝尝李少爷的手艺。”“李哥,给我来份‘四块’,打包带走!”
“明远,你爸有你这么孝顺,值了!”……
忙到9点,卖出30多份卤鸭,40多份迷你燕菜,营业额居然比父亲平时还高。
关门时,张师傅用抹布擦台面,慢悠悠地说:“小子,知道为啥今天人多吗?”
“因为我便宜?”“因为你把‘人情’加进菜里了,客人吃得出来。”
李明远愣住,手里锅铲“当啷”掉进水池,溅起一串水花。
他忽然想起父亲早上在电梯里掉的那只布鞋——也许,真正的传承,不是菜谱,不是老汤,而是那只即使掉了,也要拼命往前的脚。
夜里10点,医院走廊的灯熄了一半。
李明远坐在长椅上,把今天的营业款装进信封,写上“医药费”三个字。
然后,他打开笔记本,在第一页郑重写下新的标题:“明远楼2.0作战计划——老味不变,形制可改;每月一款网红爆款;所有利润优先支付父亲医药费;父亲出院前,营业额不许低于昨日。”
写完,他合上笔帽,声音清脆,像给未来上了一道锁。
走廊尽头,保洁阿姨在拖地,拖把来回划过地砖,发出“嚓——嚓——”的节奏。
李明远靠在墙上,闭眼,任那声音把自己一点点拖入疲惫的深海。
就在快要睡着的一瞬,他忽然想起父亲早上在床单上画的那枚圆。圆,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
就像豫菜,就像生命,就像此刻他胸腔里那颗跳得发疼的心。
他伸手按住胸口,轻声说:“爸,你睡吧,明天一早,我去买鸡架和猪大骨,四点准时起火。这一次,我来吊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