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柱的手掌粗糙得像砂纸,却异常有力温暖。
“真是您啊!刚才远远看着就像!您怎么跑这儿来了?视察工作?”王铁柱憨厚地笑着,用袖子抹了把额头的汗珠。
“路过,随便看看。你呢?这……”李玄策指了指他车上的工具和他身上沾着水泥点的工装。
“嗨!别提了!”王铁柱的笑容里带上了几分无奈和愤懑,“厂子!哈市那精密刀具厂!订单少了快一半!好些老师傅都闲得发慌。这不,听说这边旧城改造,特别是加装电梯需要高强度的特种连接件和紧固件,厂里就派我带着几个技术骨干过来支援,顺便……也当是给厂子找点活路,给大伙儿找点事做,挣点辛苦钱呗!”他压低了声音,“您是不知道,好些工人家里都指着工资还房贷呢,这几个月……唉,难啊!”
王铁柱的话语朴实无华,却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李玄策理解当下经济困境的另一个维度——股灾冲击波,不仅仅体现在股市账户的缩水和房产交易的冰冻,更沿着产业链条,传递到了千里之外的老工业基地,传递到了王铁柱这样的技术工人和他身后无数个家庭的饭碗上。实体经济与金融血脉的关联,如此紧密而脆弱。
李玄策拍了拍王铁柱厚实的肩膀,目光扫过他车上那些闪着金属冷光的特种构件:“不容易。你们带来的,可是好东西。这电梯要稳当,要安全十年二十年,靠的就是这些不起眼的‘铁疙瘩’。”
“那可不!”王铁柱一提起专业,眼睛就亮了,带着东北人特有的豪气和自豪,“李工,您放心!咱厂子虽然现在日子紧巴,可手艺没丢!淬火的火候,钢材的配比,那都是多少老师傅拿命摸索出来的!给老百姓用的东西,尤其这保命的电梯,咱绝对不敢含糊!一根螺栓都做到最好!”他拍着胸脯保证,黝黑的脸上满是认真。
这份在困境中依然坚守的工匠精神和对民生工程的责任感,让李玄策心中微动。他点点头:“好!有你们这份心,这安居工程就牢靠。”
告别了风风火火赶去工地的王铁柱,李玄策在老街深处,拐进了一条更幽静的小巷。巷子尽头,一个小小的院落,木门虚掩。这里是宋老师家,一位退休多年的中学语文教师,也是“梧桐里三弄”旧改工程的积极推动者之一。方清墨在一次学术交流中与这位热爱地方文化的老先生结识,得知李玄策来江城,便推荐他务必来聊聊。
院子里种着几株桂花,枝叶青翠,已有细小的花苞藏在叶腋,蓄势待发,空气中隐隐浮动着清甜的香气。宋老师精神矍铄,穿着洗得发白的浅色衬衫,正坐在葡萄架下的藤椅上看书。石桌上放着一壶清茶,两只白瓷杯。
“李先生,快请坐!”宋老师热情地起身相迎,笑容温和,带着书卷气。他显然已从方清墨处得知李玄策的身份,但言谈举止间只有长者的从容与知识分子的平和,并无半点局促。
李玄策在另一张藤椅上坐下,目光不经意间落在石桌一角。那里放着一本封面磨损、纸张泛黄的旧教案,上面用蓝黑墨水写满了工整的蝇头小楷,字迹清秀有力。教案旁,则是一本崭新的小学一年级语文课本,封面上用彩笔画着歪歪扭扭的太阳和小鸟,旁边写着名字“宋小雨”。
“这是我当年教《岳阳楼记》的教案,”宋老师注意到李玄策的目光,微笑着拿起那本泛黄的册子,指尖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拂过纸页,“几十年了,搬了几次家,都没舍得丢。旁边是我小孙女的课本,开学就上一年级了。”他放下教案,拿起新课本,看着那稚嫩的涂鸦,眼中流淌着慈爱,“时间过得真快啊,一转眼,教书的变成了看书的。”
李玄策端起宋老师斟的清茶,茶汤澄澈,带着淡淡的栗香。他听着老人温和的话语,看着那跨越时光的两代书本,心中仿佛被一种宁静而深沉的力量所触动。
“宋老师,您在这梧桐里住了大半辈子,看着它变化。刚才一路走来,看到了不少事,”李玄策放下茶杯,语气诚恳,“中介门口急着卖房凑首付的老人,愁云满面;旧改小区里坐上新电梯的老太太,欢天喜地;还有我老同学,厂子不景气,带着手艺千里迢迢来支援这里的电梯工程……这‘安居’二字,牵动的是千家万户的心啊。”
宋老师闻言,脸上的笑容慢慢沉淀下来,化作一种阅尽世事的感慨。他望向院子里那株含苞待放的桂花树,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千钧之力:
“李先生,您说得对。‘安居’是根。我教了一辈子书,也在这市井烟火里活了一辈子。什么是老百姓心里的太平盛世?照我看啊,无非就是三句话:‘居者有其屋,病者有其医,少者有其学。’”他伸出手指,轻轻点着石桌上那本泛黄的教案和崭新的课本,“有片瓦遮头,遮风挡雨,心就安了;生了病,能看得起,不用等死,心就定了;孩子们,无论生在梧桐里还是哪里,都能有书读,有向上的路,这希望就有了,日子就有奔头了。”
“居者有其屋,病者有其医,少者有其学……”李玄策低声重复着这朴实无华却重若千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