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启动汽车,缓缓汇入车流,驶离了四川中路。
与此同时,在办事处门内阴影处,惊蛰的目光透过玻璃,久久追随着那辆远远驶离直至消失在街角的黑色雪佛兰。他冷峻的侧脸线条似乎柔和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转身走向办公室。”
“肖专员,回来了,怎么瞧着气色不大好啊?”一个同事看他进来随口寒暄道。
惊蛰——此刻的肖专员——肖玉卿——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苦笑:“可不是,赶着去赶着回来,昨晚整理报告睡得晚了点,这鬼天气又闷得很,有点伤风。”他说着,还象征性地轻咳了两声。
“那是得注意些,眼下时气不好。”同事不疑有他,端着茶杯走开了。
他拿着文件走向处长办公室。
处长办公室里,电扇搅动着闷热的空气。
“处长,这是我这次在锡山调查到的关于前期工厂设备转运接收的汇总报告。情况比我们预想的还要糟糕。很多设备在转运途中丢失。除了部分被正规厂家接收外,有相当数量的机床流散到了锡山、姑苏一带,有的被就地变卖,有的沦落地痞之手、有的流入黑市。至少有三十七台精密机床下落不明,其中包括五台德国造的龙门铣床。”惊蛰将文件放在科长桌上,语气带着公务性的凝重。
处长是个精明干练的中年人,接过文件翻看了几页,也是越看眉头皱得越紧:“记录缺失这么严重?还有这么多设备下落不明?如今国防设计委员会正在筹建,这个节骨眼上出纰漏……”
“正是考虑到这点。”肖玉卿微微前倾身体,压低声音,“委座亲自过问的国防工业建设,若被捅出管理疏漏,恐怕不好交代。不如我们主动彻查,也好掌握主动权。”
处长沉吟了一下:“你说得对。这件事就交给你牵头去办。需要协调哪里,拿我的条子去。务必把情况摸清楚,至少要把几个关键批次的最终流向核实清楚。但也要注意方式方法,别惹出不必要的纠纷。”
“明白,我会尽快拟一个核查方案出来。”肖玉卿目的达到。
处长沉吟片刻:“另外,明天就要交接第一批设备和物资,不要出现任何纰漏,尤其是防备日本人,他们最近对江南制造局的设备异常关注。”
“几天前就已经和保安队打过招呼,京沪卫戍司令部也送了公函,司令部的便衣队已在车站周围布控,保安队会把守住周围路口,宪兵队负责押运。”
“那就好。”
处长又从抽屉里取出一份烫金请柬:“明晚日本领事馆的招待会,你代我去。听说他们新来的武官掘田原贤二也会到场,正好摸摸底。”
回到办公室,他摊开稿纸,开始起草所谓的“核查方案”,心中却已飞速盘算起来。这份官方授权,将是他下一步行动的护身符和通行证。他可以名正言顺地去接触那些接收工厂、查询运输记录,甚至……触及那些可能隐藏在官方记录之下、被某些人刻意掩盖的黑市流向。
每写几个字,肩胛处的疼痛都在提醒他处境的风险。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他写下一条条看似程式化的核查条目,脑海中浮现的却是老张沉痛的语气——“沦入了地痞和黑市商人之手”,以及参谋本部里关于国防设计委员会和某些人暗中囤积战略物资的隐秘传闻。
“报告。”
“进来。”
文书小陈进来,递过来一份文件。“肖专员,第一批交接的设备物资已核对装车,这是装车清单和移交资料。”
明日七点,我会亲自到场监督交接。肖玉卿快速浏览着文件。
窗外的沪上喧嚣依旧,电车铃铛声、小贩叫卖声隐隐传来,报童正在叫卖号外——国联调查报告书今日公布!三省问题悬而未决!
在这间普通的办公室里,一场关乎国家未来工业血脉的秘密调查,就在看似寻常的公文往来中,悄然拉开了序幕。
肖玉卿将所有的痛楚和警惕都深深掩藏在平静的面容之下,这场围绕国家工业命脉的暗战,才刚刚开始。
夜晚华灯初上,在沈公馆书房,沈国钧听完罗云净办理移交的简单汇报后,缓缓开口,语气不再是单纯的长辈关怀,而是带着一种深沉的审慎:
“云净,东西拿到就好。兵工署和研究室那边的差事,你尽心做好便是,这才是你的立身之本。”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着外甥,“至于信托仓库里的其他东西……你看多了,问多了,于你无益。”
他拿起桌上的紫砂壶,缓缓斟茶,声音压得更低,仿佛在陈述一条自然法则:“沪上是滩浑水,银行更是漩涡中心。有些东西停在库里,不是因为没人要,而是因为……要的人太多,背后的手太长,暂时还没掰扯清楚。央行这块牌子,能镇住一时,但也挡不了所有的明枪暗箭。有些事情,就连我,也要斟酌再三。”
“你是个做学问的工程师,心思纯净是好事。”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罗云净一眼,“但要记住,在这地方,看不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