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妈妈们别推辞,这原是分内应当的。你们只要日夜辛苦,别躲懒纵放人吃酒赌钱就好。不然,姨娘托我照看园子,我若不管,怎么见她?你们那时后悔也迟了,连老脸都丢了。你们都是三四代的老妈妈,最是循规遵矩的,该齐心顾些体统。若纵放别人胡闹,被管家娘子知道了,教导你们一番,年老的反受年小的教训,多没体面。我替你们筹画这额外进益,既能夺管事的权,又能让你们生利,你们也该齐心把园子周全好,让有权执事的敬伏,也不枉我一番筹画。” 众婆子欢声鼎沸,齐声道:“姑娘说的极是!我们再要不体上情,天地也不容。”
刚说着,林之孝家的进来说:“江南甄府的家眷昨日到京,今日进宫朝贺,此刻先遣人来送礼请安。” 说着递上礼单。探春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着:“上用的妆缎蟒缎十二匹,上用杂色缎十二匹,上用各色纱十二匹,上用宫绸十二匹,官用各色缎纱绸绫二十四匹。” 李纨看过,道:“用上等封儿赏来的人。” 又命人回了贾母。贾母便命李纨、探春、宝钗等都过去看礼物,李纨收过,吩咐内库上人:“等太太回来看了再收。” 贾母笑道:“这甄家和别家不同,上等赏封赏男人,只怕一会又要打发女人来请安,预备下尺头。” 一语未了,果然人回:“甄府四个女人来请安。” 贾母忙命人带进来。
那四个女人都是四十往上的年纪,穿戴得和主子相差无几。请安问好完毕,贾母命人拿了四个脚踏来,她们谢了坐,等宝钗等人坐下,才依次坐下。贾母指尖敲着扶手,笑道:“多早晚进京的?” 四人忙起身回道:“昨日进的京,今日太太带了三姑娘进宫请安,故令我们来问候老太太和姑娘们。” 贾母眼角眯起:“这些年没进京,怎么今年来了?” 四人笑道:“正是奉旨进京的。” 贾母又问:“家眷都来了?” 四人回道:“老太太、哥儿、两位小姐和别位太太都没来,就只太太带了三姑娘来。” 贾母道:“三姑娘有人家了吗?” 四人道:“还没有。” 贾母笑道:“你们大姑娘、二姑娘两家,和我们家甚好。” 四人笑道:“正是,每年姑娘们写信回去,都说全亏府上照看。” 贾母笑道:“什么照看,原是世交老亲,应当的。你们二姑娘更好,不自尊自大,所以我们才走得亲密。” 四人笑道:“这是老太太过谦了。” 贾母又问:“你们哥儿也跟着老太太?” 四人回道:“是的,跟着老太太。” 贾母道:“几岁了?上学了吗?” 四人笑道:“今年十三岁,长得齐整,老太太很疼他。自幼淘气异常,天天逃学,老爷太太也不便十分管教。” 贾母笑道:“倒和我们家的宝玉一个样!你这哥儿叫什么名字?” 四人道:“老太太把他当宝贝,他生得白,老太太便叫他宝玉。” 贾母向李纨等道:“偏也叫宝玉。” 李纨忙欠身笑道:“从古至今,同时隔代重名的多着呢。” 四人也笑道:“起了这小名后,我们上下都疑惑,好像从前有个亲友家也叫这个,只是这十来年没进京,记不清了。” 贾母笑道:“岂敢,就是我的孙子。人来!” 众媳妇丫头答应着走近,贾母道:“去园里把咱们的宝玉叫来,给这四位管家娘子瞧瞧,比她们的宝玉如何?”
众媳妇忙去了,半刻便围了宝玉进来。四人一见,忙起身笑道:“唬了我们一跳!若不是进府来,别处遇见,还只当是我们的宝玉也进京了。” 一面说,一面都上来拉宝玉的手,问长问短,指尖带着暖意。宝玉也忙笑着问好。贾母笑道:“比你们的长得如何?” 李纨等笑道:“四位妈妈一说,就知道模样相仿了。” 贾母笑道:“这有什么巧的?大家子的孩子养得娇嫩,除了脸上有残疾、十分黑丑的,大概看去都齐整,也没什么怪处。” 四人笑道:“模样一样,淘气也一样,只是这位哥儿的性情,比我们的好些。” 贾母忙问:“怎见得?” 四人笑道:“方才拉哥儿的手说话就知道,我们那一个只说我们糊涂,别说拉手,他的东西略动一动也不依,使唤的都是女孩子们。” 四人还没说完,李纨姊妹等禁不住都失声笑出来。贾母也笑道:“我们这宝玉,若见了外人,也会勉强忍耐一时。咱们这样人家的孩子,再刁钻古怪,见了外人也得还出正经礼数,不然也断不容他胡闹。就是大人溺爱,一来是他生得得人意,二来是他见人礼数比大人还周正,让人见了可爱可怜,背地里才肯纵他一点。若一味没里没外,不给大人争光,再齐整也该打死。” 四人听了,都笑道:“老太太这话正是。我们那宝玉,见了人客规矩礼数比大人还好,无人不爱,只说为什么还打他。殊不知他在家里无法无天,大人想不到的话他偏说,想不到的事他偏做,老爷太太恨得没法。淘气、乱花钱、怕上学,都是小孩子常情,还能治过来,最难得是他那刁钻古怪的脾气。” 一语未了,人回:“太太回来了。” 王夫人进来问过安,四人又请了安,说了两句家常。贾母命她们歇歇,王夫人亲捧过茶,四人才退出,又往王夫人处说了一会家务,方回去,不必细说。
这里贾母喜得逢人便说甄府也有个宝玉,模样性情都一样。众人都觉得天下之大,世宦之多,同名者甚多,祖母溺爱孙子也是常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