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供人歇息的石凳歪斜翻倒,一个沉重的松木拜匣被蛮力劈开,散落在地,匣内的黄绸内衬也被撕扯得不成样子。地上散落着摔碎的粗瓷茶杯、踩烂的供果、凌乱的纸灰和香梗。几处明显的打斗痕迹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格外刺眼,尘土被蹬踏得四散飞扬。最触目的,是地面上那纵横交错、深深浅浅的脚印,如同无数混乱的印章,盖在这片狼藉之上。
苦主钱万贯正瘫坐在亭外一块冰冷的山石上,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原本精心梳理的胡须也凌乱不堪。他肥胖的手指神经质地绞在一起,看到剑指夕阳,如同见了救星,挣扎着要起来行礼,却被剑指夕阳抬手制止。
“钱员外,缓口气,慢慢说。” 剑指夕阳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让钱万贯急促的喘息稍稍平复了些。
“青天大老爷啊!” 钱万贯几乎是嚎了出来,声音带着哭腔,“小人……小人今日特来栖贤山,为亡父做足七七四十九日的水陆道场,求个平安超度。那匣子里……装的可全是给大慈恩寺的香油供奉!足有黄金百两,上等南珠一斛!还有……还有家传的一对羊脂玉净瓶,那可是小人压箱底的念想啊!” 他捶胸顿足,涕泪横流,“就在这亭子里歇脚的功夫,不过是转身吩咐下人给抬轿的脚夫赏几个钱……就那么一眨眼的功夫!那沉重的拜匣……竟……竟不翼而飞了!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啊!这还有王法吗?大人,您可得为小人做主啊!”
他描述着丢失的巨财,每一个字都像在割肉,肥胖的身躯因激动而不住颤抖。
剑指夕阳凝神听着,目光却已如鹰隼般投向亭内那片狼藉的中心。他示意衙役们将围观人群稍稍隔开,自己则缓步踏入亭中。他没有立刻去查看那破碎的拜匣,而是俯下身,目光锐利地投向地面那无数混乱的脚印。
他蹲了下来,身形沉稳如山岳。青石地面上,尘土覆盖,脚印纷杂。他伸出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指尖并未触碰任何痕迹,只是隔着寸许距离,虚虚地临摹着那些印痕的轮廓、深浅、走向。阳光斜斜穿过亭柱,在他专注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光影。
衙役们屏息凝神,不敢打扰。周围的议论声也低了下去,所有人都被这位年轻县太爷身上散发出的沉凝气场所慑。
脚印大多宽厚深重,显然是钱万贯那些健壮仆役所留。也有几处相对小巧的布鞋印痕,应是钱万贯本人。但剑指夕阳的目光,最终锁定了混杂其中的几枚异样足迹——那鞋印略显狭长,前尖后阔,纹路模糊不清,绝非寻常布鞋或官靴。更关键的是,其中两枚脚印的边缘,清晰地沾着一种暗红色的湿泥,色泽与亭外山道旁一处新翻的泥土极为相似。而另几枚脚印的走向,则显得格外鬼祟,并非直来直去,而是绕着翻倒的石凳和散落的杂物,带着一种刻意的迂回,最终指向亭子后方那片人迹相对稀少的陡峭松林。
“前尖后阔,步幅颇大,落脚却轻……” 剑指夕阳心中默念,前世追踪敌踪的经验与今生所学的勘验之术悄然融合,“此人身材应偏瘦长,脚力不弱,且……似乎刻意控制着力道,不想留下太深痕迹。这红泥……” 他目光扫向亭外那片新土,又迅速回到脚印上,“是从陡坡那边带过来的?他得手后,想从密林遁走?”
一丝若有若无的线索在脑中渐渐清晰。他站起身,目光投向亭后那片在微风中发出低沉呜咽的松林,墨绿色的松涛如同起伏不定的暗涌。那里,会是贼人选择的退路吗?
“询问所有今日清晨在此附近出现过的僧人、摊贩、香客,” 剑指夕阳的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静,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尤其是,留意一个身材瘦长、行动迅捷,可能鞋底沾有红泥的人。重点查问,是否有人见过行迹可疑者,或听到、看到任何异常动静。”
衙役们轰然应喏,立刻分头行动。剑指夕阳则负手立于亭边,山风吹拂着他的青色袍袖,猎猎作响。他深邃的目光再次投向那片幽深的松林,仿佛要穿透那层层叠叠的墨绿,看清那隐匿其中的魑魅魍魉。山风送来松涛阵阵,也带来了山下市井的喧嚣与山上梵音的渺远,这栖贤山的表象与内里,正随着这起窃案,缓缓撕开一道缝隙。
大慈恩寺那扇厚重的朱漆山门被缓缓推开,发出沉闷的“吱呀”声,仿佛开启了一个尘封的秘密。剑指夕阳带着两名精干的衙役踏入寺中,一股混合着浓烈香烛气息、潮湿木料和陈年佛经的特殊气味扑面而来。寺内香火鼎盛,巨大的铜香炉中烟雾缭绕,升腾的烟气在阳光照射下形成一道道迷蒙的光柱。善男信女们摩肩接踵,虔诚地跪拜在宝相庄严的佛像前,喃喃的祈愿声汇成一片低沉的嗡嗡背景音。金身的佛像在高高的大殿深处垂目俯视,眼神慈悲却又带着亘古的漠然。
接待他们的是寺中一位年长的知客僧,法号慧明。老和尚面容清癯,穿着浆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僧袍,双手合十,态度恭谨,眼神却平静无波,如同深潭。
“阿弥陀佛,大人驾临敝寺,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慧明和尚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苍老沙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