欣赏一件艺术品,“好东西啊。不过这东西,娇气,火候差一秒,口感就天差地别。”
他说着,将毛肚伸入翻滚的红汤中,我心里默数,他手腕极其稳定,口中低声念着:“一、二、三……” exactly 三秒,迅速提起,毛肚边缘微微卷起,挂着红亮的油汁,却不显老态。他蘸了点特制的香油蒜泥碟,送入口中,咀嚼时发出清脆的“咯吱”声,脸上露出满足的神情。
“看到了吗?三秒,不多不少。”他放下筷子,拿起毛巾擦了擦嘴角,眼神锐利地看向我,“这东西,就像机会,看准了,下手要快、要准,火候到了就得立刻捞起来,晚了,就老了,嚼不动了。”
我心中微微一动。他这话,看似在说毛肚,实则意有所指。我夹起一片羊肉,在清汤锅里涮了涮,没有接话。
周老板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又烫了一片毛肚,依旧是精准的三秒。他一边吃,一边仿佛不经意地说道:“说起来,大学城那边,餐饮竞争也挺激烈吧?就你店对面那条街,好像有家叫‘张记’的馆子,以前生意还不错,最近听说有点不太妙?”
来了。我停下筷子,知道正题开始了。张记,一家主打家常炒菜的小馆子,老板是个老实巴交的中年人,以前确实生意红火,但近几个月,明显感觉客流少了。我偶尔能看到张记老板来我店里,不是吃饭,而是点最便宜的素菜串,有时就着一碗白米饭匆匆扒拉几口,眉宇间是化不开的愁容。
“不太清楚,我主要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我谨慎地回答。
“呵呵,”周老板笑了笑,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我得到点风声,那张记,资金链可能出了问题,拖欠了不少供应商的货款,连他老婆的金镯子都当了凑房租。我这边呢,有个朋友想盘下他那铺子,搞点新项目,但吃不准他到底还能撑多久,底价是多少。”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我,这次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试探:“老弟,我听说……你观察人很有一手,能从些细枝末节里看出点门道。你能不能……帮我算算,这张记,到底还能撑多久?他这铺子,多少价钱拿下来合适?”
我心下了然。这就是他今天这顿火锅的真正目的——一份“投名状”。他不仅要利用我的“观察力”,更是在试探我这种能力的边界和可靠性。他甚至毫不避讳地让我知道他了解张记的困境,这是一种自信,也是一种威慑。
我沉默着,夹起一筷子煮好的豆皮,在油碟里蘸了蘸。脑子里飞快地转动。张记老板点廉价素串的神情,他偶尔望向自己店门时那无奈又焦虑的眼神,还有周老板此刻精准到秒的毛肚火候,以及他话语里透露出的、对张记困境了如指掌的信息……这些碎片,在我脑海中碰撞。
周老板此人,如同这毛肚,表面粗犷,内里却极其讲究,对时机、火候、利益的计算精准到苛刻。他贪婪(点最贵的菜),但又谨慎(毛肚必烫三秒,不多一秒)。他让我去“算”张记,或许张记的困境本就与他或他的“朋友”有关,这本身就是一个局,一个测试我是否值得他下一步“投资”的局。
直接拒绝,可能会得罪他,断了这条刚刚搭上的、通往另一个世界的线。直接答应,又无异于被他当枪使,卷入我不熟悉的商业倾轧。
“周老板,”我放下筷子,迎上他的目光,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而诚恳,“您太高看我了。我就是个卖麻辣烫的,偶尔瞎琢磨点没用的。张记老板的事,我平时没太留意。这种大事,光靠猜可不行。”
我看到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但很快又被笑意掩盖。
我话锋一转,继续说道:“不过……既然您开口了,我总要尽力。这样,您给我三天时间,我……我试着从我这边的角度,‘观察观察’。成不成,我不敢保证。”
我没有提《卦食笔记》,没有提卦象,只用了最含糊的“观察”二字。我需要时间,需要时间去核实周老板话里的真伪,需要时间去思考如何应对,也需要时间……去暗中查看张记的实际情况。这既是一种拖延,也是一种自我保护。
周老板盯着我看了几秒,那双精明的眼睛仿佛要穿透我的伪装。随即,他哈哈大笑起来,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好!老弟是个稳妥人!三天就三天!来,喝酒,这茅台不错,尝尝!”
他不再提张记,转而热情地劝酒布菜,谈论着风花雪月,仿佛刚才那番对话从未发生。但我能感觉到,他眼神余光,仍会不时地瞟向我,那目光深处,是对我以及我那本未带来的《卦食笔记》持续的好奇与评估。
这顿火锅,吃得我如同嚼蜡。美味的毛肚在我嘴里,也只剩下了一片算计的味道。
回到我那间充斥着麻辣烫气息的小店时,已是深夜。学生们早已散去,小林打扫完卫生也回去了,只剩下守夜的灯散发着孤清的光。那口巨大的汤锅还在灶上微微冒着热气,发出细微的“咕嘟”声,像是这寂静夜里唯一的活物。
我走到柜台后,再次翻开《卦食笔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