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砚之想起太学里的那棵老槐树,他和苏临州曾在树下偷饮浊酒,畅谈天下。那时苏临州说,他要做霍去病那样的将军,饮马黄河;自己则想做董仲舒,辅佐君王,重兴礼乐。如今,苏临州的铠甲上布满了刀痕,自己的案头,却堆满了劝降的奏书。
“我去见陛下,”沈砚之忽然站起身,烛火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就算拼了这把老骨头,也要让他发援兵。”
苏临州看着他的背影,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声叹息。他知道,沈砚之这一去,多半是徒劳。后主宠信黄皓,朝堂早已被奸佞把持,那些曾经高喊“兴复汉室”的大臣,如今只想着如何在改朝换代中保全家族。
沈砚之走到宫门前时,雨已经下大了。侍卫拦住他,说陛下已经安歇。他没动,只是捧着那封姜维的密信,跪在冰冷的雪地里。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淌,浸透了官袍,寒意像针一样扎进骨头里。他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话:“蜀地虽偏,却是汉家最后的根。守住成都,就是守住文脉。”
不知跪了多久,宫门忽然开了一条缝。黄皓摇着扇子走出来,脸上堆着虚伪的笑:“沈大人,何必呢?陛下说了,军国大事,自有大将军决断。”他说的大将军,是刘禅的女婿诸葛瞻,诸葛亮的孙子。可诸葛瞻自小长在深宫,从未上过战场。
沈砚之猛地抬头,雨水模糊了视线,他却死死盯着黄皓:“成都若破,你以为司马昭会留着你这阉竖吗?”
黄皓的笑容僵在脸上,随即变得狰狞:“沈砚之,你敢辱骂天使?来人,把他拖下去!”
侍卫上来拉他,沈砚之却死死抱着柱子,不肯松手。密信从他手中滑落,被雨水泡得字迹模糊。他看着那渐渐化开的墨迹,忽然放声大笑,笑声在雨夜里回荡,凄厉得像杜鹃泣血。
苏临州在宫墙外听到笑声时,心口猛地一痛。他知道,沈砚之那点支撑着自己的信念,终于在这场冰冷的雨里,碎了。
三日后,消息传到成都:邓艾率军自阴平古道攀崖而出,江油守将马邈不战而降。
沈砚之正在整理文书,听到消息时,手一抖,砚台摔在地上,墨汁溅了一地,像一滩凝固的血。苏临州冲进来,甲胄上还沾着尘土,他刚从阳安关回来,那里的守将傅佥战死,关城已破。
“诸葛瞻在绵竹布阵了,”苏临州的声音嘶哑,“他说,要为相父争光。”
沈砚之走到窗前,望着城外的锦官城。那里曾是蜀汉最繁华的地方,织锦的女子们唱着轻快的歌谣,如今却一片死寂。他想起诸葛亮在《出师表》里写的:“今天下三分,益州疲弊,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那时他不懂,为何“疲弊”的益州,能支撑着诸葛亮六出祁山。现在他懂了,支撑着蜀汉的,从来不是山川险固,而是那点“汉贼不两立”的信念。
可信念这东西,太容易被消磨了。当陛下沉溺享乐,当大臣忙着自保,当百姓在苛政下失去希望,再险的山川,也挡不住人心的崩塌。
“我要去绵竹。”苏临州说,他的手按在腰间的佩剑上,剑鞘上的纹饰已经被磨平。
沈砚之看着他,忽然想起太学里的那杯浊酒。他点了点头:“我在成都等你。”
苏临州没说话,转身大步离去。城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发出沉重的响声,像一个时代的落幕。
沈砚之回到案前,继续整理文书。他要把蜀汉四十余年的典章制度都整理好,或许有一天,会有人从这些故纸堆里,读到曾经有一群人,为了一个渺茫的理想,在这片土地上奋斗过,挣扎过,最终化作了尘埃。
窗外的秋风越来越紧,卷着落叶,打着旋儿飞过宫墙。沈砚之忽然想起,诸葛亮去世那年,也是这样的秋天。那时他以为,天不会塌。
可天,终究是要塌的。
绵竹战败的消息传来时,沈砚之正在写《蜀书》的序。他握着笔,听着外面传来的哭喊声,笔尖悬在纸上,迟迟落不下去。有人来报,诸葛瞻战死,其子诸葛尚亦战死,父子二人,尸骨都找不到了。
“陛下要降了。”报信的小吏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沈砚之放下笔,走到书架前,取出那本诸葛亮的《出师表》。书页已经泛黄,上面有他少年时批注的密密麻麻的小字。他轻轻抚摸着“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八个字,忽然老泪纵横。
三日后,刘禅率百官出城投降。沈砚之没有去,他坐在空荡荡的政事堂里,看着案上的《蜀地舆图》,岷江的支流依旧蜿蜒,只是再也不会有蜀汉的兵船在上面航行。
苏临州的消息是半月后传来的。他在绵竹战死了,部下说,他冲锋时,口中还喊着“汉祚永存”。沈砚之把这个消息写进《蜀书》里,写得很简单:“苏临州,字子然,蜀亡,战死。”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将笔放下,起身走到窗前。成都的街头,已经有魏兵在巡逻,他们穿着陌生的铠甲,说着听不懂的方言。阳光照在宫墙上,那些刻着“光复”二字的瓦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