涌出的汗水彻底浸透,冰凉地紧贴在背上,手臂更是酸麻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指尖因持续用力而微微颤抖。
但他只是用袖子胡乱擦了擦快要流进眼睛的汗水,略作几次深长的呼吸,便强迫自己振作精神,开始了下一个至关重要的环节:生火熬制。
熬制淬血散,对火候的要求近乎苛刻,甚至可称得上是艺术的范畴。
方子上明明白白地写着:“先武火煮沸,逼其狂性;再转文火慢煎,敛其精华;待药液浓稠如蜜,色转暗红,透亮莹润,方算功成。”
他选用的是家里最厚实、受热最均匀的一个陈年陶制药罐,注入适量山泉水,先将质地最坚硬、最难出味的血参末、铁骨草末、黄芪片等投入冷水中。
盖上杉木盖子,他蹲下身,开始生火。
柴薪是特意挑选的果木枝,耐烧且火性稳定。
火不能太猛,恐焦罐底;也不能太弱,怕药力不出。需保持一种稳定而持久的火势。
他半蹲在灶前,眼神如同猎鹰,紧紧盯着罐底那簇开始跳跃的橘黄色火焰,耳朵捕捉着药罐内传来的每一个细微声响,不时根据情况极其谨慎地调整着柴薪的数量和位置。
时间在寂静与煎熬中缓慢流淌。终于,药罐开始发出“咕嘟咕嘟”的连续轻响,白色的水汽从盖沿缝隙中袅袅升腾而起,带着一股苦涩中又夹杂着一丝奇异芬芳的药香,开始在灶房内弥漫开来。
张守仁知道,这是武火煮沸的阶段到了。他不敢大意,保持这个剧烈的沸腾状态约莫半炷香的时间,让药材的初性在滚水中被激烈地激发、释放出来。
随后,他眼疾手快,用铁钳迅速撤出灶膛内大部分正在燃烧的柴火,只留下中心一点红热的炭火和几根耐烧的粗柴根,小心翼翼地将火势压至仅存微弱火苗的文火状态。
此刻,他深吸一口气,打开滚烫的药罐盖子,将其余的辅药——当归片、龙眼肉、掰开的大枣、甘草片、黄精块、白术片等,依照方子规定的严格顺序和时间间隔,依次投入那依旧在轻微翻滚、颜色已加深的药液中。
每投入一味新的药材,罐中药液的颜色便会产生一层微妙的变化,散发出的复合气味也愈发浓郁和古怪。
接下来,便是最为磨人心性的文火慢煎阶段。
方子要求此过程至少需持续两个时辰,期间需一刻不停地看守。
张守仁搬来那个陪伴他多年的小木凳,坐在灶前,寸步不离。
他需要像一个忠诚的卫士,时刻关注着那簇看似微弱却至关重要的火焰,确保它持续而稳定地舔舐着罐底,既不能让它熄灭,也绝不能让它偷偷变大导致药液再度剧烈沸腾——那会使辛辛苦苦逼出的药性随水汽快速流失,甚至可能导致底部药材焦糊,使得所有心血瞬间付诸东流。
夜渐深,寒意渐重。万籁俱寂,村庄彻底沉入梦乡。
灶房里,只有灶膛中柴炭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以及药罐中汤汁“咕嘟咕嘟”、如同大地呼吸般的细微翻滚声相伴。
浓烈而独特的药味已经弥漫了狭小空间的每一个角落,甚至丝丝缕缕地透过门缝下湿布的阻挡,顽强地逸散到院中。
张守仁的眼睛被持续升腾的烟气熏得通红、干涩发痛,但他依旧强忍着,一眨不眨地守护着那罐承载着希望的药液。
期间,妻子陈雅君曾因担忧而轻手轻脚地起来一次,隔着门板低声问了一句:“守仁,还没好么?一切可顺利?”
张守仁压下喉咙口的干涩,尽量让声音显得平稳温和:“雅君,我没事,一切顺利,很快就好。夜深露重,你快回屋歇着,莫要着了凉。”
听着妻子迟疑片刻后返回卧房的轻微脚步声,他心中那份守护家人、寻求突破的信念更加坚定如铁。
漫长的两个时辰,在极其缓慢的煎熬中度过。罐中的药液在不断蒸发、浓缩。
色泽从最初的浑浊黄褐色,逐渐加深,变为深赭,再向着一种深邃的、如同凝固鲜血般的暗红转变。
罐中的声响也越来越沉闷,不再是清亮水液的沸腾,更像是粘稠浆汁在懒懒地滚动,挂壁明显。
直到天边隐隐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晨曦即将刺破黑暗之时,罐中药液终于浓缩到只剩下约五分之一的量,色泽深沉内敛,在油灯的光线下竟反射出一种幽深的、如同红宝石般的油亮光泽,粘稠得用准备好的干净竹筷挑起时,能拉出连绵不断、细而透亮的琥珀色丝线。
原本浓郁药香中的苦涩味已大大减弱,反而透出一股奇异的、令人闻之便觉气血隐隐躁动、口舌生津的醇厚气息。
“成了!”
张守仁心中猛地呐喊一声,一直如同满弓之弦般紧绷的精神骤然一松,巨大的疲惫感和脱力感如同潮水般瞬间袭来,让他一阵强烈的眩晕,眼前发黑,差点从木凳上滑倒在地。
他猛地伸手扶住冰冷的灶壁,勉强支撑住几乎虚脱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