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象,那份在绝境中依旧能保持冷静、甚至能与虎谋皮周旋的隐忍与决断,更让他感到心惊胆战,不敢有丝毫怠慢与怨怼。
更何况,若非张守仁雷霆手段先除了黄德林,他梅家今日能否存续尚且两说。
张守仁见他态度恭谨,知道此事揭过,便不再虚言客套,直接切入最核心的利益分配与补偿问题,语气变得果断:“梅家主,客套话就不多说了。当务之急,是善后。之前情况危急,我让你梅家族人暗中扣下的那三成黄家财物,是明智之举。如今漕帮已去,这些财物……除去方才被迫用来购买那些粮食的十万两白银,剩余部分,无论价值几何,便全数归你梅家所有!”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梅文镜,语气不容置疑:“这既是对今日梅家折损人手的抚恤,也是对你们被迫承担后续风险的补偿,更是你我两家今后能否同心协力、共度难关的基础!望梅家主万勿推辞!”
梅文镜闻言,昏黄的老眼中骤然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原本死灰般的脸上也瞬间涌上一抹激动的潮红!那三成财物,即便扣除了十万两,其价值依旧是一个天文数字!远超梅家今日的付出!他激动得几乎要站起身来,声音带着颤抖:“张爷!您……您如此慷慨……文镜……文镜代梅家上下百余口,叩谢张爷大恩!”说着,他竟真的起身,就要躬身行礼。
张守仁虚抬右手,淡淡道:“梅家主不必多礼,这是你应得的。”
他话锋随即一转,“至于漕帮高强‘赏’下的这黄家宅院,以及那数千亩田契、地契……名义上,是漕帮看在道远那孩子的面子上,给予他个人的。我虽是他三叔,却也不好越俎代庖,擅自处置。如何分配使用,需得与他父亲,也就是我大哥,以及道远本人商议之后,再行定夺。这一点,还望梅家主能够体谅。”
他这番话滴水不漏,既明确指出了黄家不动产的“归属权”在张家,尤其是张道远名下,又留下了未来合作开发的活话,显得合情合理。
梅文镜是浸淫世事多年的老狐狸,岂能听不出这弦外之音?黄家最诱人的浮财已被漕帮掠走大半,剩余三成也已作为补偿落入了梅家囊中。
反观张守仁,忙前忙后,策划动手,承担最大风险,表面上除了那些粮食,竟是颗粒无收,还要背负起每年八万两的巨额供奉!
相比之下,他梅家已是占尽了便宜。此刻,他哪里还敢对黄家的田宅产业再生出半点觊觎之心?连忙表态:“理解!完全理解!此乃张爷家事,更是漕帮指名给予道远贤侄的,文镜绝无异议!”
然而,一提到那每年八万两的供奉,刚刚缓和些许的气氛瞬间再次冻结,如同冰窟。张守仁眉头紧锁,沉吟良久,方才用一种沉重的语调开口:“这八万两的供奉,如同悬在我们头顶的利剑,更是套在我们脖子上的绞索。如今旱魃为虐,灾荒连年,普通村民能勉强活命已是万幸,哪里还能榨出油水?这笔惊天巨款,最终的重担,必然要落在我们张、梅两家肩上。”
他目光扫过梅家众人,最终定格在梅文镜脸上,提出了深思熟虑后的方案:“我的意思是,张家与梅家,从今年起,各家每年各出三万五千两白银!剩下的那一万两缺口,则由村中其他几家尚有些许家底的大户,根据能力大小,共同分摊。梅家主,诸位,以为此议如何?”
“三……三万五千两?!”梅文镜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眼前一黑,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这个数字,几乎要抽干梅家每年田产、商铺等所有进项的七成以上!往后的日子,梅家恐怕要节衣缩食才能勉强维持!他嘴角剧烈抽搐,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胸口剧烈起伏,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偷偷抬眼看向张守仁,只见对方神色平静,目光坦然。他知道,张守仁提出的这个方案,看似将两家放在同等位置,实则张家底蕴远不如梅家,拿出这三万五千两,恐怕比梅家更为艰难。
张守仁主动承担同等份额,已是展现了最大的诚意和担当。他若再讨价还价,不仅毫无意义,更可能触怒这位深不可测的“盟友”。在绝对的实力和现实的压迫面前,他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
“就……就依张爷……所言。”梅文镜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绝望,“我梅家……认了。”
张守仁见他终于点头,心中也微微松了口气。他知道这已是梅文镜的底线,不能再逼。神色稍缓,他继续提出关于粮食的处理方案:“至于我们花费十万两巨资‘买’下的这些黄家存粮,我的想法是,一粒也不分发,更不售卖,全部充作村中巡逻队的专用口粮和储备!”
他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未雨绸缪的远见:“如今世道崩坏,流民日众,盗匪蜂起,仅靠原先那支松松垮垮的巡逻队,绝难保障黄梅村安危。我们必须借此机会,大力扩充巡逻队!不仅要从本村可靠青壮中招募,更要放开限制,从那些逃难而来、背景清白、身体强健的难民中,仔细甄别,吸纳一批敢打敢拼之人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