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安置。
众人虽然满身风尘,脸上却不见丝毫怨怼,反而个个如释重负,仿佛刚刚卸下了千斤重担。
不知是谁先长长舒了一口气,引得众人相视苦笑,一切尽在不言中——伺候这几位学问通天、规矩比天大的老先生,比连赶十天路还要耗费心神!
如今“包袱”顺利移交,自然是恨不得敲锣打鼓。
而王帐之内,气氛则是另一种微妙的郑重。
五位老先生安然落座,他们的目光平和却极具穿透力,缓缓扫过帐内简朴却十分规整的陈设——悬挂的巨幅地图、堆叠的文书、桌上摆放的沙盘,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混合着墨汁、泥土与一丝男性荷尔蒙的气息。
这一切,都与长安太极殿的庄严肃穆、东宫崇文馆的典雅精致截然不同。
李建成与李世民陪坐末位,兄弟二人此刻收敛了所有战场上的杀伐之气与平日里的随性,姿态放得极低,如同面对班主任老师的小学生。
侍从奉上清茶,氤氲的热气稍稍驱散了些许陌生感。
沉默片刻,还是李纲率先开口,他的声音苍老却沉静有力,打破了帐内的寂静:
“老臣等一路行来,见营垒井然,士卒用命,工役繁而不乱,牧民神色虽带惶恐,却无菜色,更无暴戾之气。太子、秦王殿下于戎马倥偬之际,仍能顾及生民,整肃秩序,实属难得。”
他没有直接称赞赫赫战功,而是从最细微的治理细节入手,这褒奖,比直接夸耀战功更显分量,也更符合他天下文宗的身份。
孔颖达抚须点头,接口道:“《左传》有云,‘国之大事,在祀与戎’。殿下等已定‘戎’事,如今欲行‘祀’事于金山,效先贤壮举,志存高远。却不知,于这‘封狼居胥’之后,殿下对这千里草原,又有何长远之思?莫非效前朝,置都护,羁縻了事?”
问题来了!而且一上来就直指核心——你们打下这片土地,究竟是想短期统治,还是真正地消化吸收?
李世民神色一凛,正欲开口阐述大哥那套“劳动改造、利益捆绑、文化融合”的方略。
李建成却悄悄在案下轻轻碰了碰他的腿,示意其先别说话。
五位老臣公看到二人的小动作,年岁最长的王及善老先生便开口说道:“我观二位殿下神色颇有些不自然,于我等面前大可不必如此般拘束,尽可将我等这些老家伙当做寻常老者,放松一些,如同你们平常时便好。”
王及善老先生那句“尽可放松”的话音刚落,李建成就跟得了特赦令似的。
浑身骨头仿佛瞬间被抽走,“啪叽”一下瘫进椅子里,从大唐太子无缝切换成了市井懒汉。
五位老先生哪见过这个?
他们预想过太子或许会谦恭、会辩解、甚至会强势,独独没料到会是这般……原形毕露的“耍赖”模样!
一时间,五位饱读诗书、涵养极深的老者竟齐齐失语,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准备好的满腹经纶和谆谆教导全被这突如其来的一“瘫”给堵回了肚子里。
李建成可不管他们受不受得了,他摊在那里,用带着浓浓疲惫和无奈的语气开始了他的“诉苦”:
“孔师这个问题,可算是问到根子上了。不瞒诸位先生,我和二郎最近,难啊!”
他掰着手指头,开始“哭穷”:
“您几位是不知道,这草原看着大,穷得叮当响!出兵时带来的那点粮食,喂饱咱们自己的兵都紧巴巴,现在还得管着二十万俘虏、几百万牧民的嘴!缴获的牛羊虽多,但也遭不住一直杀啊,就算全杀了让这些人吃又能吃多久?马上又要过冬了,您瞅瞅这风吹的,冷起来能冻死牛马啊!取暖的燃料上哪找?总不能真让他们死在冰天雪地里不管吧?”
“修路?没人!建城?没料!教化百姓?连他娘……连个像样的先生都凑不齐!我跟二郎天天愁得睡不着觉,头发都快薅秃了!”
他越说越“凄惨”,活像是个被巨额债务逼到绝境的小地主,哪里还有半分横扫突厥的太子威严?
李世民在一旁,先是目瞪口呆,随即猛地低下头,肩膀可疑地耸动起来。
他算是看明白了,大哥这是把朝堂上“会哭的孩子有奶吃”那套,用到了这几位文坛泰斗身上了!
而且用得如此理直气壮,如此……浑然天成!
五位老先生彻底懵了。
他们习惯了谈论仁义道德、礼法规制,何曾被人用如此直白、如此“俗不可耐”的生存难题劈头盖脸地砸过来?
李纲张了张嘴,想说说“仓廪实而知礼节”,可看着太子那副“仓廪空得能跑马”的德行,这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孔颖达准备了一肚子的“教化乃根本”的论述,此刻也觉得有点虚无缥缈——人都要冻饿而死了,还谈什么诗书礼乐?
陆德明琢磨着音律通神,此刻也觉得远水难解近渴。
王及善和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