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祁诀’这个念头,是不是……是不是也是被早就写好的?”
这个问题,比任何刀剑都更加锋利。
祁诀心头一紧,下意识便要上前,一道朦胧的黑纱却如鬼魅般横亘在他与沈微之间,影微冰冷的声音从中传来:“她在说谎。祁诀,你忘了你曾说过的话吗——你不在乎她信不信你。”
谎言出口的瞬间,祁诀怀中的玉牒微不可察地一震。
他却笑了,那笑意带着几分自嘲,更多的却是无与伦比的笃定:“我当然在乎。但我更信她——哪怕她忘了自己的名字,忘了所有的一切,当危险来临时,她也依然会为我挡刀。”
话音落下的刹那,异变陡生!
沈微的胸口,一道狰狞的旧伤毫无征兆地浮现出来,那伤口周围的皮肉泛着淡淡的银光,正是当初在镜渊之中,她为祁诀挡下追魂铃锁时留下的烙印!
这伤痕,是连她自己都遗忘的本能,是刻在灵魂深处的守护!
沈微呆住了,下意识地抚上心口,那里的灼痛感,远胜掌心。
“你……你们……”
不等她说完,钟楼的裂隙中,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身影正缓缓爬出。
那是一个人,全身却像是被砸碎的镜子重新拼凑而成,无数大小不一的镜片镶嵌在他血肉模糊的躯体上。
更诡异的是,每一片镜子碎片里,都映照着一张痛苦而绝望的脸——那是他曾经亲手登记、抹杀掉的亲人。
残镜判官,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你以为我是在执行地府律令?不……我是在赎罪。每一个被我抹去名字的人,都是我当年没能救下的替身。”
他的目光,或者说,他身上千百面镜子的倒影,齐齐聚焦在沈微身上,透出一种深不见底的悲哀:“她本不该存在。二十年前,地府选中一个女孩作为‘心灯容器’,她的名字被永久封存,她的存在被彻底抹消,只为了用她的魂魄,维持三界岌岌可危的平衡。”
祁诀眼中的温度骤然降至冰点,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冷笑:“所以,你们就用一个活生生的人当灯油,来烧你们地府那盏破灯?”
“规则如此。”残镜判官竟是点了点头,语气里没有丝毫波澜,“你若毁掉焚名册,平衡就会崩塌,万千怨魂将挣脱束缚,人间……将沦为炼狱。”
“平衡?规则?”祁诀忽然笑了,他不再与这残破的傀儡争辩,而是出人意料地盘膝而坐。
他将那枚刻着阴阳双莲的玉牒,轻轻置于焚名炉的残骸之上。
下一刻,他并指如刀,毫不犹豫地划过自己的喉咙!
鲜血如注,却没有喷涌而出,而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化作一道血线,精准地滴入焚名炉那早已熄灭的炉心。
“你说平衡,那我就来跟你算一笔账。”祁诀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撼动人心的力量,“三百个被抹名者,按每人三年阳寿计算,便是九百年道行。而你们所谓的规则,却只给了兢兢业业的登记员一条烂命,续上区区百年。这是哪门子的平衡?”
他双目微闭,催动了那神秘莫测的【心镜共鸣】。
一瞬间,空气中那些常人无法感知的“笔触残痕”,那些书写规则时留下的意志波动,清晰地呈现在他的感知之中。
“我看到了……你们在写下这些规则时,每一笔,都充满了‘犹豫’和‘恐惧’。”祁诀的声音如同雷鸣,在判官的心底炸响,“规则根本不是铁律!是你们自己都不敢相信的谎言!”
炉心之中,祁诀的鲜血仿佛被点燃,熊熊燃烧的火焰里,一行血色大字赫然浮现,字字泣血,笔笔惊魂:
【若善需以无辜为祭,那我宁做恶鬼,不为清官!】
与此同时,一直纠缠着祁诀的影微黑纱,竟开始寸寸剥落。
它们不再攻击,而是化作一片片飞灰,最后一片,如泣如诉地贴上了残镜判官的心口。
“我在说谎……”判官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那不是影微的声音,而是他自己灵魂深处的呐喊,“你说我……从未后悔……”
刹那间,他身上所有的镜片光芒大盛,不再映照不同的面孔,而是同时显现出同一个画面:
一个年轻的判官,还未戴上那六纹面皮,正死死抱着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跪在冰冷的登记台前,哭得撕心裂肺:“求求你们!求求你们留下她的名字!我愿替她死!我愿永世为奴!”
可是,冰冷的朱笔依旧无情地落下。
女孩在他怀中,一点点化作飞灰。
他崩溃了,跪在地上,发出了野兽般的悲鸣。
然后,他主动从地上捡起那张冰冷的六纹面皮,戴在了自己脸上。
“从那天起……我就不叫名字了。”
祁诀缓缓起身,走到失魂落魄的判官面前,将那块写着“沈微”二字的名牌,轻轻放入他颤抖的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