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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秦云从怀里掏出一块亮闪闪的银元递过去,老汉的眼睛这才亮了一下,手指捻了捻银元,确认是真家伙。
大概是看在这块沉甸甸银元的份上,他才将烟袋锅别在腰间,站起身,吆喝了一声:
“得嘞!上车吧!”
三人坐上吱呀作响的牛车,车厢里铺着些干草。
老汉“得!”的一声吆喝,甩了甩手中的鞭子,赶着那头老黄牛,不紧不慢地朝着南山的方向走去。
山路蜿蜒,两旁是光秃秃的树木和枯黄的野草。
老汉一边赶着牛,一边却时不时地回头,用一种异样的、探究的目光瞅向秦云,那眼神里有好奇,有疑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被老汉这样反复打量,秦云也觉得有些不自在。
他知道,秦家庄的惨案附近人恐怕都知道。
他沉吟片刻,终于忍不住开口,对着老汉平静地说了一句:
“老叔,不要再磨蹭了,我就是秦家庄的少庄主,秦云。”
老汉听到“秦家庄少庄主”这几个字,身体明显一震,赶车的手都顿了一下。
随即恍然大悟,长长地“哦”了一声,脸上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有释然,有感慨,最终化为一声重重的叹息:
“娃呀!”
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不再多说一个字,只是自顾自地赶着牛车。
鞭子偶尔在空中虚晃一下,发出轻微的“啪”声,在寂静的山路上显得格外清晰。
牛车在崎岖的土路上颠簸了约莫半个时辰,车轮碾过最后一段熟悉的田埂,终于,秦家庄那饱经风霜的轮廓出现在了视野尽头。
夕阳的余晖洒在庄子的残垣上,给这片沉寂的土地镀上了一层凄冷的金色。
秦云从怀中又摸出一块银元,递给了赶车的老汉,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老叔,劳烦您在村口稍候片刻,等我们祭拜完毕,还要劳驾您送我们回华阴城。”
老汉接过银元,入手冰凉而沉重,他深深看了秦云一眼,浑浊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同情,有惋惜,或许还有一丝对这片土地命运的哀叹。
他默默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只是又重重地叹息了一声。
那声叹息仿佛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在寂静的村口显得格外刺耳。
他缓缓从腰间抽出旱烟袋子,填上烟丝,用火镰点燃,然后蹲在村子那座残破的门楼下的土台子上,吧嗒吧嗒地抽起了旱烟。
烟雾缭绕中,他的身影显得愈发佝偻和孤寂,仿佛一尊沉默的石像。
秦云站在庄子那高大却已倾颓了一角的门楼底下,久久不语。
眼前的庄子,既熟悉又陌生。
熟悉的是每一寸土地的气息,是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的轮廓;
陌生的是那份深入骨髓的荒凉与死寂,是再也听不到的鸡鸣犬吠和孩童嬉闹。
他虽然占据了这具少年的身体,灵魂却是来自异世的秦云。
但此刻,一股源自灵魂深处、切骨的痛楚与悲愤依旧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知道,这不是他的记忆,却比他自己的记忆更加清晰,更加痛彻心扉——
这是原身残留的执念,是秦家庄一百四十多口亡魂凝聚的悲怆。
他既然穿越到了这具身体,继承了这少年的生命,那么这份血海深仇,这份锥心之痛,他便责无旁贷地要一并承担起来。
跟随在秦云身后的顾家主仆,也敏锐地感觉到了气氛的异常。
从进入秦家庄地界开始,秦云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压抑到极致的悲伤,以及赶车老汉那声意味深长的叹息,都让他们心头沉甸甸的。
这绝不是一个少年归家时应有的兴奋与期盼,反而更像是一场沉重的哀悼,一次悲伤地凭吊。
顾芷卿的心也跟着揪紧了,她下意识地靠近了秦云半步,眼中充满了担忧与疑惑。
穿过那道象征着庄子门户的门楼,眼前的景象让顾家主仆骤然屏住了呼,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映入眼帘的,不再是想象中的村落房舍,而是一片开阔的空地上,赫然矗立着数百座大大小小、新新旧旧的坟堆!
这些坟堆杂乱无章,草草堆砌,许多甚至连一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只有简陋的木牌插在坟前,在萧瑟的晚风中微微晃动。
而在这片坟地的最前面,两座新坟格外醒目,一大一小,坟头前还悬挂着尚未完全褪色的白幡,在风中猎猎作响,传递着浓重的悲戚。
秦云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两座新坟,眼神冰冷得如同腊月的寒冰。
他心中了然,这排场,恐怕是华阴县县长侯家山与青石乡乡长吴卫,为了巴结他那位如今身居高位的舅舅,才刻意操办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