砌成一道道矮墙,在烛光下反射着冰冷而单调的光泽,仿佛一片凝固的银色雪原。另一侧,则是更为耀眼的景象——同样整齐堆叠的赤金金锭,每一锭都带着官印,在烛光下流淌着暗哑却又无比夺目的光芒,厚重而压抑。墙角处,随意堆着几个敞开的樟木大箱,里面是各色未经雕琢的宝石原石、殷红如血的珊瑚树、龙眼大小的滚盘珍珠,流光溢彩,宝光氤氲,几乎要灼伤人的眼睛。四面墙上,悬挂着的并非装饰,而是已经精心装裱的唐宋名家字画;靠墙的紫檀条案上,随意摆放着商周时期的青铜爵、鼎、簋等彝器,绿锈斑驳,每一件都沉淀着岁月,价值连城。
空气里弥漫着金属的冷冽、檀木的幽香、陈年纸张的霉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尘土气息,混合成一种奇特而令人心悸的味道。
王振负手立于厅中,身形在满室难以估量的财富映衬下,显得有些清瘦单薄,但他挺直的脊背如同山岳,纹丝不动。他沉默地扫视着这满室的辉煌,烛火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摇曳不定的阴影,使得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愈发显得幽深难测。
毛贵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每一个细微反应,连呼吸都放轻了,低声道:公公,此处僻静,万无一失。这还只是京城三处库房之一。城外西山脚下还有两处更大的庄子,存放着些占地儿的紫檀家具、大理石屏风和整块的翡翠玉山子。所有入库物品,奴才都造册登记,账目记得清清楚楚,笔笔有踪,绝无半分遗漏差错。他的语气带着账房先生般的精确与自豪。
王振没有立刻回应,他缓步走到一架垒得齐肩高的银锭前,停下脚步。他伸出手,那双手白皙而稳定,拿起最上面一锭五十两的官银。冰凉的、沉甸甸的触感立刻从指尖蔓延开来,这重量,他熟悉,这重量,代表着无与伦比的权力和掌控。他将银锭在掌心掂了掂,感受着那坠手的份量,随即又轻轻放回原处,的一声闷响,在空旷死寂的厅堂内孤独地回荡,显得格外突兀。
这些东西,王振终于开口,声音在巨大而空旷的厅堂里显得异常清晰、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冰冷的质感,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堆在这暗无天日之处,不过是些冰冷的死物,与路边的顽石何异?
毛贵眼中精光一闪,如同嗅到猎物气息的狐狸,立刻接话,语气变得热烈而充满煽动性:公公所言,真是一语中的,洞穿世事!金银珠玉,不过是底气,是根基,终究要化作实在的排场,才能彰显无上威仪,让天下人望而生敬,望而生畏!奴才这些日子,日夜思量,公公如今地位尊崇,一言九鼎,在宫里虽有值房,终究是皇家之地,诸多不便。何不在家乡蔚州,起一座配得上公公身份的、像模像样的府邸?一来,光耀门楣,让故乡那些昔日有眼无珠的父老乡亲看看,公公今日是何等的显赫尊荣;二来,也算是个退身步,一处别业,将来若得暇荣归故里,或功成身退,也有个极其体面、舒坦的居所,岂不美哉?
蔚州?王振倏地转过身,目光如两道冰冷的电光,直射向毛贵,那眼神锐利得似乎要穿透他的皮囊,看清他心底所有的盘算。
是,就是蔚州!毛贵被这目光看得心头一凛,但随即涌起更强的兴奋,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公公如今权倾朝野,什么也不缺了,缺的正是这匹配身份的、实实在在的象征!咱们要么不建,要建,就建一座超越所有宗室王公、勋贵大臣的府邸!要让它成为京畿之外,天下第一流的宅邸!不瞒公公,奴才已暗中派人重金请了苏州最负盛名的造园名家绘制图样,选址就在蔚州城东那片风水宝地,依山傍水,占地……他嘿嘿一笑,脸上露出一种近乎痴迷的憧憬,绝对广阔,绝对配得上公公的身份!
他凑近几步,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难掩的、近乎颤抖的兴奋,仿佛在描绘一个极乐梦境:用的木料,要暹罗深山里的顶级紫檀、川滇的金丝楠;铺地的砖,要苏州御窑特供、敲之有声的金砖;屋瓦,要专门开窑烧制的琉璃瓦,阳光下流光溢彩;亭台楼阁,榫卯结构,要请香山帮最好的匠人,雕梁画栋,务求极尽精巧繁华之能事!要让所有路过蔚州的人,远远望见这座府邸,就知道它的主人,拥有何等的权势与财富!要让那些曾经……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要让所有人都看看!
王振静静地听着,脸上肌肉纹丝不动,如同戴着一副精工雕刻的面具,但他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里,却仿佛有两簇幽暗的火焰被悄然点燃,无声地燃烧起来,映照着满室的珠光宝气。他缓缓踱步到窗边,透过蒙尘的窗纸,望着窗外被高墙围住的、一片漆黑的庭院,目光似乎穿透了这重重黑暗,跨越了千山万水,看到了千里之外,那座尚在蓝图之中的、恢弘壮丽、美轮美奂的府邸,正一砖一瓦地拔地而起,傲视着那片生他养他、也曾给过他无尽屈辱的土地。
那将不仅仅是一座宅院,那将是一座丰碑,一个宣言,向整个天下昭示他王振——这个曾经屡试不第、受尽白眼、走投无路的穷书生,这个忍常人所不能忍、承受了净身剜肉之痛才得以踏入宫门的宦官,如今已然站到了何等睥睨众生、翻云覆雨的高度!
此事,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