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猛地想起那晚的笔声。沙……沙……沙……
那不是猴子在写。
那是纸,在等名字落下来。
第四天清晨,猴子终于走出值班室。
他瘦得脱了形,眼眶深陷,嘴唇干裂。
他把日志交给凡子,一句话没说,转身就往宿舍走。
背影佝偻得像一夜老了二十岁。
凡子接过本子,手直抖。
他翻到最新一页,看到那行“它在学我写字”时,突然愣住。
墨迹下面,又有新的旧痕。
极淡,几乎看不清,但在紫外灯下,能辨出两个字的轮廓:
大 嘴
像是有人早在很久以前,就预知了这一切。
当晚,韩小川来了。
他是建筑工人,轮值临时顶班的。
听说猴子撑不住了,主动提出守夜。
他不怕,说干我们这行的,搬砖都敢通宵,还怕一本破本子?
我们谁都没拦他。
也许是我们都累了。
也许是……我们心里清楚,这一关,逃不掉。
他进屋前,凡子把摄像头调到最大清晰度,对准日志和桌面。
韩小川坐下,抓起钢笔,咧嘴一笑:“放心,我写字丑,但它想学,也得有本事。”
门关上了。
笔声响起。
我站在门外,听着那节奏,忽然觉得不对。
今天的笔声,
好像……
比往常慢了一拍。沙……沙……沙……
声音还在响,可我知道,不对了。
韩小川进去已经六个小时,笔声一直没停。
我们几个守在值班室外的走廊上,谁也没敢走远。
凡子抱着笔记本电脑,屏幕分成了四格:两路是屋内的监控,另两路是红外和声波频谱。
他眼睛盯着波形图,手指在键盘上敲着,调出昨晚猴子守夜时的数据做对比。
“频率慢了。”他忽然说,“笔尖触纸的间隔,比正常人写字多出零点八秒。”
我没说话,耳朵贴回门缝。
那声音像是从地底爬出来的,又像是从纸里渗出来的——不是人在写,是纸在吞字。
凌晨两点零七分,监控画面变了。
韩小川坐在桌前,头微微低着,眼睛睁着,但瞳孔失焦。
他双手搁在膝盖上,钢笔却悬在半空,离纸面一指高,笔尖垂着墨,一滴,一滴,砸在“今日一切正常”的末尾。
然后,它动了。
没有手,没有影子,笔自己斜下去,蘸了墨,开始写。
“大——嘴——”
一笔一划,慢得像是在刻。
墨水渗进纸纤维,字迹边缘微微泛蓝,像旧血干涸后的颜色。
韩小川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什么拽了一下,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吼了一声:“谁?!”
他扑向桌子,伸手去抓笔。
“啪!”
一声脆响,笔身炸开,碎片四溅,有一片直接划过他手背,血立刻涌了出来。
他踉跄后退,撞翻了椅子,眼睛死死盯着桌面——那支笔碎成了七八截,散在日志上,而其中一小片笔尖的金属断口里,卡着一缕头发。
灰白色,干枯,像烧过又没烧透的棉絮。
我认得那颜色。
大嘴火化那天,我去送的骨灰。
他的头颅没烧干净,炉工从残渣里捡出一小撮头发,说要留作登记。
那撮头发,就是这种灰白,带着焦味。
“拿下来。”韩小川抖着声音说,“把它拿下来!”
没人动。
凡子已经冲进屋,戴着手套,用镊子小心夹出那缕发丝,放进证物袋。
他的手在抖,嘴唇发白。
“不是幻觉。”他说,“它在笔里。”
猴子是被我们叫醒的。
他来的时候只穿了件单衣,脚上拖鞋都穿反了。
看到日志上的“大嘴”二字,他脸色一下子沉到底。
他没碰纸,只是盯着那两个字,看了足足五分钟。
然后他一句话没说,抱起日志,走到殡仪馆最里面的铁柜前。
那是王师傅生前锁禁忌物的柜子,三层钢板,钥匙只有他有。
猴子从脖子底下扯出一根红绳,上面挂着把铜钥匙,插进去,拧开。
“咔。”
柜门开了。
他把日志塞进去,从怀里摸出一张黄纸符,边缘烧得焦黑,中间画着歪歪扭扭的朱砂字。
黄师傅走前塞给他的,说“遇名不灭,贴此可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