弯绕绕的花纹,像鸟又不像鸟,怪模怪样的。后来,队里来了个北京知青,戴着厚厚的眼镜片,他凑近了仔细看,一拍大腿说:‘老陈叔,这可是玄鸟图案!是古代的东西,是历史遗迹,得好好保护啊!’”
“后来呢?”
我忍不住追问。
爷爷摇摇头,烟锅里的火光又暗了些:
“后来?没后来了。那知青没过多久,突然就走了,再也没听见过他的消息。那对墩子,也就一直当门槛石用着了。”
他沉默了片刻,仿佛那火星吸走了他的声音。
“当时你那一磕啊,血呼啦就冒出来了,顺着小脸往下淌。你姑吓得脸都白了,哇哇大哭,躲到柴火垛后头死活不敢出来。幸亏那天公社的拖拉机要去镇上拉粮食,正好路过,把你及时送到了卫生院,才止住了血,包扎好。等把你抱回来,你奶气得举着烧火棍满院子找她,最后从柴火垛后头把她揪出来,狠狠揍了一顿屁股。”
“那个玄鸟的图案,”
爷爷的目光落在我额头上,眼神变得有些奇异,
“就印在了你磕破的地方。伤好了,疤留了下来,那图案……竟也像是刻上去的一样,清清楚楚。”
我下意识地伸手,指尖准确地触碰到眉心上方那道微微凸起的疤痕。它的形状确实奇特,线条清晰,构成一个简约而神秘的鸟形轮廓,仿佛一个小小的烙印。虽然早已愈合,但这印记的存在感从未减弱。
“唉,那时候挣工分,”
爷爷的思绪似乎飘远了,声音带着一种沉重的疲惫,
“人活得比牲口还累。”
“白天在生产队累死累活,晚上饿得前胸贴后背。”
爷爷继续说,用烟锅指了指墙角那个落满灰尘、红漆剥落的旧暖水瓶,
“那时候大锅饭,家里的铁锅都上交了,更不准自家生火做饭。我就偷偷去后山逮野鸡,运气好能弄到一只。剥了皮,囫囵个儿塞进暖水瓶里,再灌上刚从食堂打回来的滚烫开水,把瓶塞子塞紧实了,就那么捂着。”
他咂咂嘴,仿佛还能回味起那股味道,
“捂上一夜,第二天早上打开,嘿,那肉香就从瓶口往外飘啊!几个孩子馋得围着暖水瓶直打转,口水都快流到地上了。”
他讲得最多的,还是偷豌豆角的事。
“生产队那片豌豆地看得可严实了,四周扎了密实的篱笆,专门派了人带着一条凶神恶煞的大狼狗巡逻。”
“你奶胆子大,心也细。她就专挑晌午头,日头最毒的时候下手。那时候看田的和狗都躲到树荫底下打盹去了,别人也都在歇晌。她就猫着腰,像狸猫似的,悄没声地钻进豌豆地里。那豌豆角刚长成,嫩生生的,剥开青绿的豆荚,里面的豆子饱满水灵,塞进嘴里一嚼,甜津津的,满口清香。”
爷爷说着,烟锅里的烟灰簌簌地掉落在石桌上。
“可有回不凑巧,刚摘了半筐,还没捂热乎呢,那大狼狗‘汪汪’的狂叫声就炸雷似的响起来了!你奶吓得魂都快飞了,撒开腿就跑,慌乱中连脚上那只破布鞋都跑掉了一只……”
“你姑姑小时候,”
爷爷的声音毫无预兆地颤抖起来,像绷紧的弦即将断裂,
“差点……差点就没了命。”
他抬手用力抹了把脸,仿佛要擦掉那些沉痛的画面。
“那会儿我和你奶都得去挣工分,没办法,就把才几个月大的她放在床上,用被子、枕头围着,想着掉不下来。结果……等邻居大婶听见哭声不对,跑过来喊我们时,她已经从床上滚下来了,半张脸……不偏不倚,正好磕在墙角扔着的一个破铁锅那豁了口的沿子上……”
爷爷的声音哽住了,好一会儿才嘶哑地接下去,
“那血……流了一地啊……小脸都看不清了……”
他大口喘着气,像是那回忆扼住了他的喉咙。
“你奶抱着她,像疯了一样往公社卫生所跑……三里多地啊……她光着脚,脚底板被路上的蒺藜石子扎得都是血口子都不知道……”
如今姑姑右脸颊上那道长长的、颜色浅淡的疤痕还在,像一道无声的印记。而我额头上那个清晰的玄鸟疤痕,仿佛隔着时空与之呼应。奶奶生前给我们讲故事时,总爱用她那双粗糙得像砂纸般的手,一遍又一遍地、充满怜惜地摩挲着我额头上那个奇特的印记。
“你们俩啊,”
她常常叹着气说,目光在我和姑姑的疤痕间流转,
“都是从阎王爷手指头缝里硬抢回来的命。”
夜色渐深,葡萄架浓密的枝叶在地上投下纵横交错、不断拉长的黑影。晚风带来远处田野的气息。我想起最后一次和奶奶通电话,她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惯有的慈祥和不舍:
“木生啊,外面的事忙完了……就早点回来……”
可还没等到我回去,她就悄无声息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