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浆,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流淌。
韩勾负责的耐火内胆,是真正的精细活。他带着几个手脚最稳的年轻人,在凹地边缘挖了一个巨大的泥坑。精选的黏土被捣碎过筛,去除一切草根碎石。细砂取自温泉河床深处,反复淘洗。最关键的石英砂粒,由周福带着石匠们,用石锤一点点将寻来的白色石英石砸成黄豆大小的颗粒,再仔细筛去粉末。韩勾严格按金葵图纸的比例,将黏土、细砂、石英砂混合,加入适量的温泉水,赤着脚跳进泥坑,如同揉面般反复踩踏、揉搓!他要求泥料必须达到“握之成团,触之即散”的微妙状态。揉好的泥料被摔打成厚实的泥砖,再由韩勾亲自用木槌和石拍,在预先用木板围好的炉体轮廓内,一层层、小心翼翼地垒砌、拍打、塑形。每一层泥砖之间的缝隙,都要用更细腻的泥浆仔细抹平。他额头的汗水滴落在新砌的泥壁上,立刻被吸收,留下一个深色的印记。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腥涩气息。
张魁那边的风口开凿,则是另一种煎熬。他挑选了臂力最强的几个锐金卫,用最坚硬的燧石钻头绑在木柄上,蘸着水,对着标记好的炉体位置,一点点地研磨、钻探。燧石与初步阴干的炉壁泥料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进展极其缓慢。张魁亲自把控角度和深度,不时用削好的小木棍探入试探,确保每个风口都严格按照图纸的倾斜角度向内延伸。手臂酸麻得抬不起来,虎口被震裂渗出血丝,但他咬紧牙关,眼神专注得可怕。
石岳负责的炉顶和排烟口相对顺利,但同样需要精确。他用厚实的石板拼接成活动的炉顶盖板,预留出投料口。排烟通道则用预先烧制的粗陶管拼接,接口处用耐火泥仔细封死,确保烟气能顺畅排出而不泄露。
王猛则像一头不知疲倦的猛虎,在工地上来回穿梭。协调运送泥料、砂石、清水;督促各队进度;解决突发的争执;更要命的是,他必须时刻盯着所有人,确保他们一丝不苟地执行金葵那近乎苛刻的要求。他那如雷的吼声和鞭子的破空声,成了工地最有效的纪律保障。
然而,挫折如同潜伏的暗流,在看似顺利的推进中骤然涌现。
问题首先爆发在炉壁的构筑上。韩勾带着人辛辛苦苦垒砌、拍打了数日的耐火内胆,在初步阴干后准备继续加高时,金葵拄着木杖,忍着伤痛亲自来查验。他伸出粗糙的手指,仔细抚摸着那掺了石英砂粒、颜色略显灰白的内壁。忽然,他的手指在一处泥料接缝处停住,眉头猛地锁紧。
“这里!”
金葵的声音冷了下来,手指用力按了按那处接缝,
“泥料不对!砂粒太少!掺了什么?!”
韩勾脸色一变,急忙上前查看。那处泥料的颜色确实比周围略深,手感也稍显绵软。
“大人,这!”
他额头瞬间见汗。
“说!”
金葵的目光如同冰锥。
“是,是昨日傍晚,眼看天要黑,最后一层泥料快用完了,负责和泥的赵二,他,他贪快,就近取了点普通黏土掺了进去,说,说一点点看不出来!”
韩勾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羞愧和愤怒。
“混账!”
金葵尚未开口,旁边的王猛已经暴怒,如同被激怒的狮子,猛地转身咆哮:
“赵二!滚过来!”
赵二脸色煞白,连滚带爬地跑过来,还没站稳,王猛蒲扇般的大手已经揪住了他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提离地面,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他脸上:
“狗日的!三当家的话当放屁?!谁给你的狗胆偷工减料?!”
“猛爷,猛爷饶命!我,我就掺了一小把,想着,想着省点料……”
赵二吓得魂飞魄散,语无伦次。
金葵没有看赵二,他的目光死死盯住那处接缝,又顺着炉壁向上看去,眼神越来越冷。他猛地抄起旁边一根手臂粗的木棍,对着那处掺杂了普通黏土的炉壁,狠狠砸了下去!
“砰!”
一声闷响!木棍砸在炉壁上,那处掺杂了普通黏土的地方,竟应声凹陷下去一大块!边缘甚至出现了细微的裂痕!而旁边严格按照要求掺足了石英砂粒的炉壁,则只是被砸掉了一点浮灰,坚硬如初!
整个工地瞬间死寂!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惊骇地看着那处凹陷和裂痕。韩勾脸色惨白如纸,身体微微颤抖。周福痛苦地闭上了眼睛。王猛更是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当场捏死赵二。
金葵扔掉木棍,声音冷得如同深涧寒冰,响彻在每个人心头:
“看到了吗?这就是你们以为‘一点点’、‘看不出来’的后果!熔炉之火,炽如炼狱!这点掺假的泥巴,就是炉毁人亡的祸根!今日是泥料,明日就可能是风口的角度,是炉基的夯实!一处疏漏,全炉尽毁!”
他猛地指向那处凹陷,
“拆!从这里往上,全部拆掉!重来!”
“大人!”
韩勾失声惊呼,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