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眼底还残留着怒火,可当她看见那人满面血污、泪痕交错、脆弱得几乎不像话的模样,心头却没来由地生出几分凄凉。
拳头握紧又松开。
脚步微移了一下,却没再动作。
宁时动了动嘴唇,想继续骂,骂她愚蠢、骂她不识好歹、骂她自以为是、骂她劫掠粮车、打开城门不知道得害死多少人。
可话到了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这他娘的是什么世道啊。
十四五岁的小孩,不在书院里读书、不在春日田埂上追蝶、不在长街糖摊前闹脾气,而是在疫病中失去了所有的亲人,吃不饱穿不暖,硬是学着去穿铠披甲、挥刀杀人。
是她错吗?
是啊,错得一塌糊涂。
但你要她一个孩子,又怎能不恨?怎能不疯?怎能不崩溃?
宁时长长呼出一口气,一瞬间觉得这孩子兴许还有得救???
起码心理防线还能被击穿,击穿心理防线才有重塑的机会嘛。
况且也是主线核心人物......
并不知道若是果真杀她,下一个搅动风云的人会不会更是嗜血难驯,狡诈残忍。
只能说心情复杂,各怀目的。
她缓缓蹲下身,终于收刀入鞘。
膝盖发软,肌肉抽紧,她一时间连动作都带着滞涩,可她还是蹲下身双手捧起卫霖那张被眼泪和血和灰尘弄花的小脸。
卫霖眉目生得细长而疏秀,睫毛又黑又翘,鼻梁不高却精致挺直,整张脸轮廓温和得像是从宣纸上一点点描摹出来的,而如墨的长发散落平添几分清柔风姿。
只是这会儿面色苍白无血,唇角破裂,血丝蜿蜒而下,把那份本就惊心动魄的清丽染得更像是某种荒唐而残忍的画作。
泪痕与血痕在她脸上交错,脸侧还带着被抽红的掌痕,像一道道轻巧而残酷的笔锋,将她本就不染烟火气的眉眼染上狼狈的脆弱。
苍白柔美得过分。
血从她额角沿着鬓发干结,一点点汇到耳后,血痕斑斑。
那样的美不是妩媚、不是艳丽,是一种昙花开落式的柔美脆弱——
明明破烂不堪,却因濒临毁灭而生出一种逼人的清艳。
她本该再狠一点的。
本该再骂几句,再打几拳,再狠狠斥责她的。
可此刻她却只觉得,那点怒火在卫霖眼泪掉下来的瞬间就灭了大半,像是被人将心脏泡进了雪水里,冰得发疼,却再也下不去手。
“......我真是拿你没办法。”她喃喃说,语气却轻了下来。
卫霖没有回应,只是睁着那双被眼泪洗得通透的通红眼眸,望着她。
感觉眼中的泪珠跟断了线一般地流淌下来。
眼前人满身的令她有些害怕畏惧的怒火似乎是一瞬间古怪地消弭了下去,让她有点发怔。
为什么消弭?
因为自己“像个懦夫一样”地落泪么?
那还真是面冷心柔之人呢......
可是......她身上的血气又如此之腥烈。
所以,自己为什么不是她的“特别之人”呢?
心仿佛怅然失去了情绪一般,飘飘荡荡如坠五里雾中。
对方的手指的触感带着三分薄茧,捧起自己的脸的动作温柔得令人心惊。
风吹来,吹得那张小小的、被苦难揉烂的脸轻轻一颤,忘记了流泪。
宁时终于还是蹲下来,像抱个孩子一样,小心翼翼地把卫霖抱进了怀里。
她轻轻地托着卫霖的后脑,把她的额头紧紧贴在自己额心上,感受到对方轻微的战栗,闭上了眼。
“你知道我有多想杀了你吗?”她声音低得近乎呢喃,“从知道瓮城是被你打开的那一刻起,我就在想,得杀了你才解恨。”
“我知道你有自己的考量,可晋阳城内已然平安无事,平定疫病不过几月间,你就这么等不了么?”
“我带你从城门口走,替你瞒过别人,护你留你在队伍里......你怎么还敢这样回报我?”她喉咙发紧,胸口像压了万斤,“你知不知道我看到我妹妹那一刻是什么感觉?我差点以为她要出事——”
卫霖被眼前人抱着,牢牢禁锢在怀里。
她想推开她——这是本能。
可手却只是虚虚搭在宁时的肩膀上,气力全无。
只能嗓音发哑着回复:“我以为我......你不带我,我也能靠自己——”
泣音未了。
“你以为。”宁时干巴巴地重复了一句。
卫霖立刻像一个做错事情的孩子一般垂下头,脸色更白了几分:“我的......错,你一刀杀了我吧。”
对于一个只能靠愤怒维持自尊的人,就连“认错”这件事也变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