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阳城的街巷终于有人气了。
偶尔黄昏时分,市井小儿玩着拨浪鼓穿街而过,窄巷的墙头也能见几朵腊梅重新焕发生机,冻雪未消,香意却已浮动。
人们说,今年三晋,恐怕终于要过个安稳年了。
......
时间于是行至腊月廿三,恰是小年。
俗话说的好,官三民四,此地严家天子将祭灶与祭天合并为腊月二十三,带动官员效仿,北方的官府或上层人家如今一般在腊月二十三过小年。
晋阳城里,自数日前便渐渐有了年味。
府中仆役忙得脚不点地,厨房连夜备下祭灶用的糖瓜与汤圆,梅糖、红枣、糯米团子一锅锅地蒸,热气氤氲在廊檐之下,带起阵阵甜香。
管事的嬷嬷抱着账册进出,一边催人张挂春联福字,一边命小厮去请泥像匠人补画灶君面容。
中庭里支起香案,红漆木几擦得锃亮,锦盖底下藏着各式供品,一时鸡鸭鱼肉俱全,灶王画像高悬于案上,嘴角还点了蜜糖,以求“上天言好事”。
而街市更是热闹纷杂。
巷口叫卖声不绝于耳,卖纸马糖画的摊贩穿梭来往,孩童提着红灯跑过积雪未化的街头,小手冻得通红仍不肯歇脚;
老妇拎着萝卜白菜满载归家,嘴里还念叨着“明日要做菜饭,要敬小灶神”。
白面师傅在门口支起炉灶,三人轮替揉面、蒸糕、剁馅,油花煎得“嗞啦啦”响,香气冲天。
家家户户门楣上挂起红绸,窗纸也被新糊一遍。
连日奔忙后的城池,此刻在冻雪和烟火气中,竟真有了几分“太平将至”的模样。
清晨,未及破晓,钦差府邸外骤然传来一阵疾响的马蹄声。
那声音自北街直奔钦差府正门,一路踏破晨雾,带着雪粒打在檐下帘角,“啪嗒啪嗒”响个不停。
宁时披衣出屋时,院内已有一众官吏整冠束带,乌压压跪了一地恭迎圣旨。
传旨太监一身银狐缎衣,肩披绶带,踏雪而立,双手捧着一轴黄绫圣旨,尖声而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礼部侍郎谢禛,器识宏远,功在社稷。今礼部尚书张銮致仕,铨部推贤,佥议攸同。”
“特晋尔为礼部尚书,加太子少保,仍总督山西赈抚事,赐御书‘经国济民’匾额。”
“俟还朝日,着九卿廷推阁臣,以副朕求贤至意。钦此。”
太监合上圣旨,突然提高声调:
“谢尚书,还不快领旨——!”
那声音绕梁三转,满院俱寂。
在最前头的谢禛立在雪中,朱红官袍垂落在雪地里,明明色彩对比相当艳丽,却令人感觉世间再没有比她更清贵安全的了。
她缓缓上前两步,直至站定圣旨前三尺之处。
随即躬身,落膝缓缓跪地,俯首叩首三次。
很标准的叩首、接旨、拜谢三重流程。
“臣谢禛,谨奉诏命,谢主隆恩。”
言罢,再叩首,方才起身,双手自下而上,合掌承接圣旨,动作不疾不徐、恭谨有度。
黄绫圣旨落入她掌中,指节微屈,似将一纸天命稳稳托住。
她转身回礼,缓步退至原位,再次躬身施礼,以谢天恩。
风静雪止,檐下众官无不低首齐呼:
“贺谢尚书——贺谢尚书!”
声浪如潮,穿过寒枝,远远传入身后倚靠在大榕树后头鬼鬼祟祟的宁时耳中。
诚然,她不想跪,也没跪过谁。
跟那群官吏一样在场,不得一起落下黄金膝了吗?
她这种小官自然是有多远润多远了。
虽然按理说,按本朝的法度来讲,如谢禛这种朝中三品大臣——当然现在是正二品重臣,还是钦差大臣,之前初见的时候,她这种百姓得“脱帽正衣,趋前下拜”,高低得来个三揖九叩礼。
不过谢大人对她青眼相看,自然是没治罪。
非但如此,还看出来宁时作为“异人”不喜欢跪谁,给她找了个由头推脱掉了到场跪拜接圣旨的环节。
感动。
宁时暗忖:二十八岁的礼部尚书,在六部尚书人均50+岁的本朝是闻所未闻啊。
太气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