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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八点半钟,街上已满了人,兴奋,希冀,拥挤,喧嚣,等着看这活的新闻。
车夫们忘了张罗买卖;铺子里乱了规矩,小贩们懒得吆喝,都期待着囚车与阮明。
历史中曾有过黄巢,张献忠,太平天国的民族,会挨杀,也爱看杀人。
枪毙似乎太简单,他们爱听凌迟,砍头,剥皮,活埋,听着像吃了冰激凌似的,痛快得微微的哆嗦。
可是这一回,枪毙之外,还饶着一段游街,他们几乎要感谢那出这样主意的人,使他们会看到一个半死的人捆在车上,热闹他们的眼睛;即使自己不是监斩官,可也差不多了。
这些人的心中没有好歹,不懂得善恶,辨不清是非,他们死攥着一些礼教,愿被称为文明人;他们却爱看千刀万剐他们的同类,像小儿割宰一只小狗那么残忍与痛快。
一朝权到手,他们之中的任何人也会去屠城,把妇人的乳与脚割下堆成小山,这是他们的快举。
他们没得到这个威权,就不妨先多看些杀猪宰羊与杀人,过一点瘾。
连这个要是也摸不着看,他们会对个孩子也骂千刀杀,万刀杀,解解心中的恶气。
响晴的蓝天,东边高高的一轮红日,几阵小东风,路旁的柳条微微摆动。
东便道上有一大块阴影,挤满了人:老幼男女,丑俊胖瘦,有的打扮得漂亮近时,有的只穿着小褂,都谈笑着,盼望着,时时向南或向北探探头。
一人探头,大家便跟着,心中一齐跳得快了些。
这样,越来越往前拥,人群渐渐挤到马路边上,成了一座肉壁,只有高低不齐的人头乱动。
巡警成队的出来维持秩序,他们拦阻,他们叱呼,他们有时也抓出个泥块似的孩子砸巴两拳,招得大家哈哈的欢笑。
等着,耐心的等着,腿已立酸,还不肯空空回去;前头的不肯走,后面新来的便往前拥,起了争执,手脚不动,专凭嘴战,彼此诟骂,大家喊好。
孩子不耐烦了,被大人打了耳光;扒手们得了手,失了东西的破口大骂。
喧嚣,叫闹,吵成一片,谁也不肯动,人越增多,越不肯动,表示一致的喜欢看那半死的囚徒。
忽然,大家安静了,远远的来了一队武装的警察。
“来了!”
有人喊了声。
紧跟着人声嘈乱起来,整群的人像机器似的一齐向前拥了一寸,又一寸,来了!
来了!
眼睛全发了光,嘴里都说着些什么,一片人声,整街的汗臭,礼教之邦的人民热烈的爱看杀人呀。
阮明是个小矮个儿,倒捆着手,在车上坐着,像个害病的小猴子;低着头,背后插着二尺多长的白招子。
人声就像海潮般的前浪催着后浪,大家都撇着点嘴批评,都有些失望:就是这么个小猴子呀!
就这么稀松没劲呀!
低着头,脸煞白,就这么一声不响呀!
有的人想起主意,要逗他一逗:“哥儿们,给他喊个好儿呀!”
紧跟着,四面八方全喊了“好!”
像给戏台上的坤伶喝彩似的,轻蔑的,恶意的,讨人嫌的,喊着。
阮明还是不出声,连头也没抬一抬。
有的人真急了,真看不上这样软的囚犯,挤到马路边上呸呸的啐了他几口。
阮明还是不动,没有任何的表现。
大家越看越没劲,也越舍不得走开;万一他忽然说出句“再过二十年又是一条好汉”
呢?万一他要向酒店索要两壶白干,一碟酱肉呢?谁也不肯动,看他到底怎样。
车过去了,还得跟着,他现在没什么表现,焉知道他到单牌楼不缓过气来而高唱几句四郎探母呢?跟着!
有的一直跟到天桥;虽然他始终没作出使人佩服与满意的事,可是人们眼瞧着他吃了枪弹,到底可以算不虚此行。
在这么热闹的时节,祥子独自低着头在德胜门城根慢慢的走。
走到积水潭,他四下看了看。
没有人,他慢慢的,轻手蹑脚的往湖边上去。
走到湖边,找了棵老树,背倚着树干,站了一会儿。
听着四外并没有人声,他轻轻的坐下。
苇叶微动,或一只小鸟忽然叫了一声,使他急忙立起来,头上见了汗。
他听,他看,四下里并没有动静,他又慢慢的坐下。
这么好几次,他开始看惯了苇叶的微动,听惯了鸟鸣,决定不再惊慌。
呆呆的看着湖外的水沟里,一些小鱼,眼睛亮得像些小珠,忽聚忽散,忽来忽去;有时候头顶着一片嫩萍,有时候口中吐出一些泡沫。
靠沟边,一些已长出腿的蝌蚪,直着身儿,摆动那黑而大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