栓子的伤又恶化了,他发着烧时冷时热,这个叫做宁有才的老兽医的哪有什么本事,只是用些酒擦擦伤口,弄些不着四六的药胡乱的涂抹一番罢了。
门外几个破落户蹲在门口有些无奈“老宁,这人活不长,扔了算了。”
“这人啊,若是我看到不捡,死就死了,这是命数,若是捡了再扔了就丧良心了。”老兽医擦擦手“他砍过鬼子,若说也对咱算是有恩了,你看他的刀,是一口好刀,说不准是个当官的,若是治好了他,怎么赏钱是少不了的。”
“死死活活的折腾。”一个汉子有些鄙夷“若是能治好就治,别白白扔了那么多粮食。”
“若要治好,须抬着他去北平找个大夫好好瞧一瞧了。”老兽医蹲下抽出烟袋在衣服里摸索,这句话说出倒是让人笑了,一个汉子笑的眼泪都出来了“你这没脸皮的东西,你有大子儿?”
这倒是让老兽医有些尴尬,半晌强笑“若不这样,咱抬着他进城,趁夜扔到一大户门口,这就是算他的命,若是人家肯出钱治病,是他的造化,若是不肯……”
“找这麻烦,直接扔道上好了。”
“若是死道上,肯定有人追查,到时你我说的清楚?”老兽医皱皱眉头摁上最后一撮烟叶“若是碰到当兵的,咱们更不好说,扔远一些,趁夜扔北平城,与咱无干了就,也顺便给他一个造化。”
“也行,走走走。”这个主意倒是不错,说不得碰到一个愿意出钱的,这命也就保住了,要是死在街上,那也是命数。
几个汉子乱哄哄抬着杨栓子,老兽医想了想用破布包了那把刀放到杨栓子身边,一个汉子不满“这把刀能卖钱,怎不留下?”
“谁敢卖?”老兽医带着一丝无奈“乱世好好活着最好,这等横财贪不得。”
北平街道上,入夜之后冷冷清清,几个人抬着杨栓子出现了,杨栓子睁开眼睛“你们要做什么?”
“也是没有办法,你也莫怪。”老兽医气喘吁吁闷头向前“救了你若是活了好说,眼下你的病我是没法子的,除非有药,我们没钱不如给你找个有钱人家发个善心。”
“嗯!我的刀。”杨栓子慢慢闭上眼睛,炎症让他浑身火热,浑身无力,再次慢慢闭上眼睛有些痛苦的哼哼。
“在呢。”老兽医倒是闪过一丝不忍,仰头看前走路“都是贫苦人家,莫怪心狠了,多一口人养不活。”
“不怪你,放下吧。”迷迷糊糊之中,栓子好像看到一盏飘摇的红灯笼,心中倒是有些期盼喃喃“就在这。”
老兽医招呼几个人放下杨栓子,叹了口气,恶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对不住。”
“走!”老兽医一挥手转头,走了几步回头从裤兜里摸索出一块黑色饼子塞到栓子脖子边“娃娃莫怪,实在养不活哩。”
“不怪,谢谢。”栓子吃力挤出一个笑容闭着眼睛“谁不是个命?”
四周静了,栓子依旧在沉睡,老兽医不知何时已经悄悄的离开了,街道寂静,远处隐约响起打更的声音,如同提醒惊梦的人,你睡醒了,还是没睡?
嘎吱,红灯下的朱漆门开了,一只提着灯笼的手伸出抓住那门缓缓拉开,杨栓子微微睁开眼,竭力抬头向对面看去,一袭紫色旗袍的蔡巧儿出现在门口,依旧是一种在他心中有些异样的美,他微微呻吟一声,知足了。
蔡巧儿吓了一跳,惊讶的举起灯笼张望,看到街道对面躺着一个人,心中吓得砰砰乱跳,惊慌的砰关上门,依偎在门后捂着胸口。
这乱世不太平,捱过一次绑的巧儿早已有了心理阴影,看到眼前那样,备不住又是哪家好汉招呼自己的,轻轻咬住嘴唇“宋妈,宋妈?”
一个小脚青衣老太太快步走过“在呢,巧姐儿有什么吩咐?”
“门外有人,快去寻丘局长,知会他一声今晚上我等他。”巧儿轻轻拍着胸口“别是哪路好汉来踩点的吧?您去看看,若真是插千子的送些钱财,送他离开。”
“老婆子这就去,巧姐儿放心,老婆子一定办好了。”宋妈眉目慈和弓着身子“咱也不是好惹的,真的闹翻了,我就寻警察抓了他吊起来打。”
“这些小事还是不要麻烦丘局长的好。”巧儿略一迟疑“你也小心一些。”
门开了,宋妈扶着门槛提着灯笼眯起眼睛打量,街道昏暗,影影绰绰看不真切,倒是像在墙角躺着一个人,宋妈回头笑了一声“巧姐儿怕是多心了,是个醉鬼吧?”
“若是醉鬼最好,多看看,千万别出意外,赶走便是了。”巧儿听说是醉鬼,心也算放下大半,趴在门口悄悄探出头看过去“真是醉鬼?”
“容老婆子去看看。”宋妈费力扶着门框绕过门槛提着灯笼到杨栓子身前,看了一眼惊得魂飞魄散转身踉跄差点儿栽倒,话都说不清“不好了,是,是一个死人。”
听说是死人,巧儿吓得心中扑通扑通跳腿一软做倒门后“那,快报官。”
“我还没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