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
“不怕。”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死了。”
她没说话。白眼睛对着我,一动不动。
“从换魂的那一刻起,我就死了。平安活在我原来的身体里,她会忘了我,会活下去。我的魂在这个身体里,这个身体已经烂了,只剩骨头。我拿什么怕?拿这些骨头怕?”
我往前走了一步,站到阵中央。那些压胜钱还在转,那些针还在颤,那些符箓烧成的灰还在飘。
“我没有命了。我的命给了平安。我的血给了这个阵。我的骨头给了你。你想要,就拿去。但在你拿去之前——”
我把手伸进心口,伸进那些肋骨里面。
纸人化成的血还在烧,我的手骨碰到那滴血,烫得冒烟。
但我没缩,抓住那滴血,把它从心口里拽出来。
那滴血在我手心里烧着,白的,烫的,像一团火。
我蹲下来,把它按在阵中央,按在那根骨刺上面,按在那个桐木偶人上面。
“我要你的命。”
那一瞬间,阵炸了。
所有的压胜钱飞起来,七枚铜钱在头顶转成一个大圈,星斗纹亮得像星星,“斩鬼”两个字烧成红色。
所有的针飞起来,四十九根针从天上射下来,扎进蛛神的身体里,扎进她的头,她的脖子,她的肩膀,她的胸口,她的肚子,她的手,她的腿。
她叫了一声,不是疼的叫,是愤怒的叫。
那些针扎在她身上,她伸手去拔,但手指碰到针尖,针尖就烧起来,烫得她缩手。
所有的符箓灰飞起来,三十六团灰在空气中烧成火,红红绿绿的火,围着她转,烧她的衣服,烧她的头发,烧她的皮肤。
那些皮肤被烧得卷起来,露出下面的肉,肉被烧得裂开,露出下面的骨头。她叫,叫得更大声。
那些黑豆从地上跳起来,一颗一颗炸在她身上,炸出一个个洞。那些五色石滚过来,滚到她脚边,滚到她脚下,她踩上去,滑倒了。
她摔在地上,那些针扎得更深,那些火烧得更旺,那些铜钱转得更快。
我走过去。站在她面前。她趴在地上,白眼睛抬起来看着我。
那些针,那些火,那些洞,她不在乎。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恨,不是怕,是别的什么。
“你像一个人。”她说。
我没说话。
“很久以前,有一个人,也是这样。用命做引子,想杀我。”
她笑了一下。嘴角扯开,露出里面的牙,白的,尖的。
“她死了。我还活着。”
“但你也疼了。”我说。
她愣了一下。
“你疼了。那些针扎进去的时候,你疼了。那些火烧起来的时候,你疼了。你疼了,就说明你也会死。会疼的东西,都会死。”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那只被针扎着、被火烧着的手,抓住我的脚骨。
“你不怕?”她问。
“不怕。”
“那我也不怕。”
她抓着我的脚骨,站起来。那些针在她身上颤,那些火在她身上烧。她站在我面前,白眼睛对着我的眼眶。
“来吧。”她说。
我伸手,把心口那团火——那滴血——按进她的心口。
我们看着对方。
很久。
然后她的手松开了。从我的脚骨上滑下去。那些针从她身上掉下来,一根一根,叮叮当当落在地上。那些火灭了。
那些铜钱落下来,一枚一枚,当啷当啷掉在地上。她站在那儿,看着我。
白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恨,不是怕,是——
她说了一句话。很轻,像风。我没有听清。
然后她倒下去了。像一座塔倒下去,像一棵树倒下去,像一座山倒下去。她倒在那些针上面,倒在那些钱上面,倒在那些烧成灰的符箓上面。
那些蜘蛛从坑壁上爬下来,爬到她身上,密密麻麻的,把她盖住了。
白的,黑的,花的,大的,小的,全爬上去。它们在吃她。她一动不动。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被那些蜘蛛吃掉。
那些光从骨头上慢慢暗下去,压胜钱不转了,针不颤了,符箓灰落在地上,黑豆不炸了,五色石不动了。
坑里安静下来。只有那些蜘蛛在吃的声音,细细的,沙沙的。